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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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棣】金陵燕云(R级,补档)

by prophet

配对:all/朱棣

警告:注意避雷!⚠️

其他:两年前旧文,含正文第一卷(1.5w字)和4篇all朱棣,附赠朱元璋X朱标。蜗牛速填坑

番外:

1.朱允炆/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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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张玉/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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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权/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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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方孝孺/朱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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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元璋/朱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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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龙吟应天》

(一)


  烟波浩渺,长江东流滚滚,浪花不断地击打在舟船上,发出一阵又一阵拍浪的哗哗声。


  一位身长八尺,头戴玉冠的高大男子正站在船头,迎着猎猎江风,瞭望着景色。他眉头紧簇,露出一副正思索之中的神色。


  望着隔江对岸,越来越近的南京城墙,他的脑海中思绪万千,越发沉重了。


  不过眼下,却不该叫南京城,得改口叫应天。


  正在此时,一个伸手敏捷的青衣仆人自舟船的一侧甲板边快速走上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唤道:“王爷!”


  男子回过头去,剑眉微微一挑:“说。”


  “王妃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此刻正在休息。”


  “我知道了。”男子说道,他抬起手微微撑在了栏杆上,想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来福,你去回禀王妃,就说马上变到京师了。等进了京,本王便与她去买百家斋的梅子吃。”


  来福低头应了一声,便迅速地退了下去。


  望着江雾里不远处的码头,燕王朱棣的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朱棣因操劳军务过劳累,夏日炎炎,一时不查中了暑。回到府中竟晕了过去,一觉醒来后,便看到满屋子的人齐齐围着他,脸带忧凄。床边坐着的大夫抓着他的手腕把脉。见他睁开眼,大夫连连大喜,叫到:“王爷醒了!”。而守在离他最近处的那名美丽女子燕王妃更是松了口气——直接晕了过去。


  满屋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尤其是还躺在床上的朱棣。等兵荒马乱过去后,大夫看完这个诊脉那个,竟传来的好消息,原来是王妃有喜了。


  可怜朱棣还没从军务的一头乱麻里回过神来,就被王妃怀孕了的消息砸了在了头上。待他在书房勉强将之前的公事匆匆收了尾之后,等亲眼看到徐王妃苍白着脸,蹙着秀眉卧榻的时候,他心里猛的一抖。


  “王妃,今日身子可好?”朱棣不由得放柔了声音。


  朱棣走到王妃边上,细细打量年轻的妻子。徐王妃今年不过刚满十九岁,此次是第二胎。燕王夫妇第一个孩子是两年前出生的,叫做朱高炽,但身体孱弱,至今在奶娘护下,依靠药石艰难维命。当今天下草创未定,北方流民肆虐,朱棣就藩以来便没有过过几日安稳日子。徐王妃自也和他一般操劳。世间普通人家孩童幼啼夭折不在少数,天家虽是尊贵,也难遭自然其外,因而提到朱高炽,王府上下都难掩忧色。


  可谁不盼着一个身体强健的孩子呢?


  想到前一次王妃生产的凶险,和如今的艰难环境,朱棣心里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担忧与关怀。


  王妃美目盈盈,望过来的目中如含秋水,似乎看出了朱棣的紧张,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道:“王爷,莫担心贫妾。您还有燕地要操心呢。”


  渐渐熟悉了北平的大小事务没到一个月,朱棣就被一道圣旨从封地唤回了京城,原因无他,天寿节。皇帝的生辰,是普天同庆大喜之日。


  忘了提,他的老爹叫朱元璋,便是大名鼎鼎的明朝开国皇帝。


  朱元璋出身草莽,自称是淮右布衣,但其胆略谋定,文武韬略,却是天下非凡,是历史上少有的豪杰人物。元末暴政,天下无道,朱元璋揭竿而起,而他草创的朱明王朝,乃是历史之中,唯一一个由南向北征伐得胜,推翻铁骑的朝代。


  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出生在战火纷飞的春天,建国初九岁受封的燕王。而燕王府就造在北平城的中央——朱棣看了眼方方正正的地图,如今的城墙已修补地修得差不多了。


  元朝旧都,若干年后竟也变成了明朝首都,这却是现在的朱棣还想不到的。不过,现在大明的首都还没有迁过来,仍然在应天金陵。他此刻只不过在忧心是不是搔边的元人铁骑。


  朱棣还不知道自己这一脉未来的命运,只是为又要踏入应天城而忧心忡忡、愁肠百结,随着越来越近的嘈杂声,朱棣已看到渐渐靠来的南岸码头。待渡江的船一贴上去,朱棣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走向码头。


  洪武十四年,马皇后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匆匆一行人进了宫,朱棣就带着王妃和朱高炽便先去见过了皇后。


  至于他和皇后之间,说不上亲,但也不疏远。


  而马皇后也知道了燕王妃有喜的事儿,望着她显怀的肚子,是越瞧越喜欢这个媳妇。心疼道:“四儿,华儿,你们千里迢迢从北平赶来,车马劳顿,真是累着了吧?”


  王妃乖巧地躬身:“母后,父王大寿,自是孩儿应做的。何况,孩儿对母后也想念的紧。”


  朱棣在一边瞧得担忧,便伸手扶着发妻。自北平来的一路上,这两千多里可不好走,尤其是王妃徐仪华还有身孕,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朱棣心里虽这么想,抬头却也笑着说:“仪华说的是,这是咱们为人儿女应尽的孝道本分。”


  马皇后虽没去过北平,但也知道离京城应天府可有几千里,心下不免感动。她问了几句朱高炽,看了一眼被奶娘抱在怀里已经沉睡的孩子后,又叮嘱起了两人子嗣的注意事项。


  下朝了刚走过来的朱元璋也很高兴,夸赞了一番自己玉树临风的儿子和儿媳妇,只是瞧马皇后身体又乏了,就让他们退下了。


  回到燕王府,王妃又犯了孕吐,看的朱棣一阵心疼,连忙便动身出门,去给她买百家斋的梅子。


  建国初时,京师长大的徐仪华小时候最爱吃的便是这个。


  朱棣是打天下时候出生的,和几个将军的儿女们都混在一起,青梅竹马。而他和魏国公徐达一家很熟。后来就结了亲家,娶了徐达唯一的女儿。


  这好容易在夫子庙找到了应天的百家斋,朱棣立刻紧赶慢赶,喊着来福拿上了买好的蜜饯,就准备打道回府。却不曾想一出大门,迎面就碰到一个贵胄公子,对他叫到:“四弟!”


  朱棣止步一看,认了出来,行礼道:“见过大哥。”眼角却发现,太子朱标和身边的那个三四岁的小孩,都穿着是一身便装。


  朱棣见他们是微服,也没有当众叫破他们身份,只是笑了笑:“今天真是赶巧了。”


  太子朱标笑着,把身边的小孩推到前面来:“允炆,来,见过你四叔。”


  朱棣瞧着脸蛋红扑扑的,小孩儿骨架方正,长的倒还精神活泼,随了朱标更多一些。


  朱允炆乖巧一拜:“见过四叔。”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


  朱棣一向低调,不曾与太子东宫亲近。这两年也甚少有机会见到东宫中人,此刻见他侄儿长的伶俐活泼,心中不由生了几分亲近,又想到朱高炽,更是泛出不少羡慕。


  “快快请起,自家人当不得这般客气。”朱棣连忙笑着说道。他压根不知道此刻眼前的小团子到底意味着多大的身份。也不知道这一会面有多么重大的历史意义。


  所以在几十年后,二人为争夺皇位兵戎相见的时候,朱棣也根本不知道。年纪还小的朱允炆瞧见他脸带微笑,转过身来一望的那一幕,竟被那风流气度所摄,屏住了呼吸。


  这里铜镜质量不算太好,有些照的也不那么清楚,导致朱棣对自己长相从来没有客观的认识。只是因卧病的这一月,把行军时候晒黑的肌肤养白了许多。


  而朱标只觉得,好些时日未见,朱棣以前不苟言笑的性子,倒是在封地改了许多,竟开朗了不少。


  而且四弟一旦笑起来,还真带着点魏晋的风流之气,让人见地很是舒畅。


  “四弟,许久不曾见,我和你大嫂都记挂的紧。拣日不如撞日,不如你领我们去燕王府,我也好拜见一下四妹。”寒暄完后,朱标又温和地说。


  朱棣自然不会拒绝,来福赶来了车,便请两位东宫的两位上了马车。


  见过王妃后,太子和朱允炆在燕王府里又晃了一圈,谈了一会儿话,这才走了。










  《龙吟应天》(二)




  送走了东宫的人,朱棣心里却越来越觉得朱标的态度过分热络了些。但皇家的事儿水太深,一句话含着三个意思。且这还是在朱标太子之位稳固的前提下。


  朱棣一贯有自知之明,不敢多说话,生怕多一句话,多一句错。外人看来是沉稳,只是到底他心中如何思量,还是不一样的。


  平心而论,朱棣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想插一脚踏进去。但他也很清楚,怕就怕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看着在津津有味吃梅子的王妃,朱棣问道:“王妃觉着点心味道如何?”


  徐仪华认真地瞧了他一眼,感动之余,心中更是泛起了柔情,温柔道:“四哥有心了。”


  朱棣又问:“那王妃觉得,和当初的味道相比还一样吗?”


  这一问语带双关,含着深意,徐仪华自是聪明人,当下回答道:“王爷,时节不一样,人也不一样,梅子的味道自然就不一样了。”


  到底那段建国初年,两小无猜、兄弟和睦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朱棣深深看了她一眼,只见王妃眼中含笑,柔情之中又透露着刚毅之色,兰心蕙质,不愧是将门之女。朱棣转开了话题,又和她轻言细语地叮嘱了一阵,交代了不少事宜,才出门去,准备过几日天寿节要献给父皇的寿礼。


  “来福,去,把南宫先生请来。”


  朱棣对内侍吩咐完毕,一边走进书房,他还没有之国就藩前的十多年光阴,都住在这座皇宫边上的燕王府里。也算是见证了他从稚子岁月成长为一代胸怀韬略、能征善战的青年。


  朱棣自少年起就跟随各大将军北伐,实际上留在应天的时间也不多,但到底还是燕归旧巢。此刻见屋子里一切仍然如故,井井有条,不由得心中泛起伤怀,走到书架之前细细观摩。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高瘦,目光锐利的男子就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王爷!”


  朱棣转过头,立刻扶起他,温和地开口道:“先生请起。还请坐下说话。”


  南宫天依言坐下,仔细打量了朱棣的神色一番,看口道:“王爷可是有什么难处。”


  “哦,先生看出什么来了?”


  “天寿节本该是喜庆之时,可我见王爷眉目紧缩,有一丝忧色,岂不奇怪?”南宫天微微一笑,端起手边刚刚奉上的茶,揭开盖子,嗅了嗅飘出的袅袅茶香。


  “那先生可也猜出来,本王为何事挂心?”


  南宫天望了眼朱棣,正色道:“王爷既然相问,我便斗胆一猜。王爷恐怕是不想久留京师吧?”


  “先生何出此言?”朱棣眼睛闪了闪,反驳道,“本王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见到一次母后父皇,尽一番为人臣子的孝道。又怎么会急于离去呢?”


  南宫天轻轻放下茶杯,说道:“王爷所言极是,人伦孝道乃事天下至礼。但是,京城乃是非之地。北平天高皇帝远,烦心事自然也少。王爷欲要避开祸端,也是人之常情。”


  “还请先生赐教。”


  “王爷,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我们姑且不谈,单来说说王爷心中所虑。方才太子殿下携长孙前来拜访,是也不是?”


  朱棣点点头,斜眼示意他少卖关子。


  “诸王之中,只有周王才称得上与王爷是同气连枝。燕王府素来不曾与东宫走的多近,王爷更是一心一意扑在北防上,与朝廷文臣鲜有瓜葛,为何此次太子却露出交好之色?恐怕王爷心中所虑,十之六七,便是有关我大明储君之事。”


  朱棣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太子正直壮年,先生也不是不知道。”


  “正是。而皇后病重,皇上在朝堂上越发疾言厉色,训斥东宫,殿下也不是不知道。”南宫天神色未变,嘴角仍然噙着笑意。


  “但太子仍旧深得皇上喜爱。”朱棣摇了摇头,出言反对。


  “秦王、晋王就藩之后,哪个没有得过皇上三天两头的夸奖?近年来,皇上对诸王是多加勉励,太子虽然储位稳固,但也不得不防着一手,免有变故。”南宫天侃侃而谈。


  朱棣露出苦笑之色:“看来本王早就在局中了。”


  南宫天笑了笑,目光锐利而透彻:“东宫施政爱仁,与皇上严刑峻法颇不同。难免有“不类己”之感。而诸位皇子之间,太子与秦王、晋王素来不和,剩下诸王之中,唯有王爷最长而又统领兵马,手握实权,负责大明北防。若能与王爷交好,无论朝中内外,对太子殿下来说,自然是一件未雨筹谋的好事。”


  朱棣叹道:“听你这么一说,本王便是不想参合进去,此刻,恐怕也不得不跳进去了?”


  次日清晨,坐在书房里,朱棣又独自细细地斟酌了一番,想到太子朱标对待自己温和的态度,便觉得想要去远离朝政之事,颇有些棘手。正好王府总管长寿匆匆走进门来,行了一礼道:“王爷,张玉统领护送着贺礼刚刚赶到了。”


  朱棣点了点头,喊张玉进来,便见一个面色白皙,身材高大,神光湛湛,身着玄衣的男子走了进来,露出笑脸行礼道:“王爷,末将参见王爷!”


  “张玉啊,这一趟辛苦你了,所备下的礼物你都放在哪儿了?”朱棣抬头看向他,脸色微缓,颇为亲切地问道。


  这北平运来的礼物,不仅是有送入宫中的寿礼,还少不了来京城之后上下打点,送给朝中百官、亲朋宗室的见面礼。足足装了十多箱,这才遣张玉专门护送,生怕有了闪失。


  张玉爽朗一笑,“禀王爷,都在院子里头,下午便送进宫去。”


  朱棣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便抬手一挥,对他道:“本王准你三天假,你且去家里看看吧。”


  张玉喜上眉梢,连连道谢,目光扫来扫去,欲言又止地又落回了朱棣身上,看的后者有些不自在,便问道:“你瞧什么?”


  张玉见他问了,便开口道:“王爷,我想着,待午时把东西送进宫,再去家里头不迟。只是我瞧王爷适才深思,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朱棣笑骂道:“你这小子,倒管起本王来了。本王能有什么烦心事?”


  张玉嘿嘿一笑,他自小就跟从朱棣一块儿,随着大明诸多名将征战北元,二人多年来同甘共苦,虽名为主仆,实为兄弟。也知道朱棣私下里没什么架子,便道:“王爷莫要瞒我,我可瞧见王爷您的眉毛都快打结了。”


  “怎么说话的呢?”朱棣瞪了他一眼,作式恐吓道:“本王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你小子眼花了不要找骂。”


  “是,是,王爷一贯是玉树临风,镇定得很,”张玉耍起了宝,仗着二人相熟,嬉笑道,“我这不也想着替王爷您分忧是不是?我这是替王爷您想呀,您莫非是要急着赶我走?”


  “去,去,”朱棣嫌弃地挥手,翻了个白眼,“你留下正好,陪我喝喝酒。”


  张玉笑嘻嘻道:“王府的厨艺向来高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棣既然掌兵,属下最得力的干将有两个,一个是张玉,一个是朱能。朱能虽然也和老朱家姓,但却不是皇上五服内的亲戚,而是赐的国姓。不过,朱能被燕王派去注意负责王妃此行的上下安全,便没有和张玉一块儿行走。


  朱棣手下都是武将,唯一读过点书的幕僚,便是南宫天。还是因为皇帝看不下去了,一次在全国上下,征召举荐时候给燕王府塞来的。不过,朱元璋恐怕不知道,南宫天不仅对儒学颇有研究,还懂天文天象,胸中颇有谋略。


  这年头儒学虽是圣人国学,但杂家的天文之书,更是秘不可宣的帝王之术,非宫中不得用,其实颇有些忌讳。


  只是朱棣一不会谈诗作文,二不愿读那孔孟之道,对天象天文就更不可能感兴趣了。南宫天对他来说,便是个用来出谋划策的智囊。


  没办法,朱棣出生的时候,朱元璋正忙着打天下。军队里看作宝贝的几个读书人,刘伯温啊、李善长啊,都要随军征战,空下来也就给长子朱标开开小灶,哪里顾得上其他孩子。更别提朱棣这个非嫡非长,压根不怎么起眼的第四子了。


  朱棣肚里能存点货,还多亏徐达和常遇春请来的教书先生,给几个军中将家儿女一起启蒙,才没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武夫。不过,既然生于战火,朱棣几人耳濡目染之下,少不得心里也是重武轻文的。除了朱标,恐怕少有人在学问上有什么建树。








  《龙吟应天》(三)


  就在朱棣心里发愁,缺少人才可以商量朝廷事情的时候,不知不觉洪武皇帝的天寿节就到了。八月初八,京城上下是华灯初放,喜气洋洋,照的夜空璀璨一片,热闹非凡。


  “秦王到!”、“晋王到!”随着一阵阵的通报,便见几个年轻高大、衣着华贵的皇子纷纷入殿参拜。朱元璋一贯严肃的脸上,瞧见喜爱的几个儿子,也不禁喜笑颜开。


  尤其秦王朱樉和王妃还带来了一岁多的嫡长子。老人家看孙子是越敲越喜欢,马皇后的精神也来了,喊上来抱了一抱。朱元璋扶着龙椅,心中一高兴,就下旨封了秦王世子。又有人谢恩,赶忙祝寿,真是天家其乐融融。


  “燕王到!”、“周王到!”朱棣和同胞弟弟朱橚倒是在大殿门口碰巧遇到的。此刻行了礼后,朱棣不敢多言,维持一贯稳重的形象,站在一边。老五朱橚倒是眉开眼笑,几句话就哄的马皇后喜笑颜开,朱元璋也很是高兴,竟对着朱棣又多加了一句:“老四,华儿身体需为要紧,你可多加小心,今夜不可贪杯。”


  朱棣连连称是,朱元璋和徐达关系是生死兄弟,君臣极为默契,连带着有时候,王妃比他还得皇上喜欢。


  皇帝收了精心准备的寿礼,笑着准了两位入席。朱棣还不能坐下来,和秦王、晋王互相寒暄几句,才和弟弟朱橚找了个地方说话。


  “四哥可瞧见了太子殿下?”朱橚望了眼热闹非凡的殿中,却是笑着问向朱棣。他不知道打哪里看到的法子,非要在唇上蓄了两撇胡须,方才马皇后还在笑他。


  朱棣道:“太子殿下恐怕在前殿迎朝臣吧。”


  “原来如此,本王还想着要去拜见一番的。”周王挑挑眉,话语里倒也没多少真心实意的可惜。


  “今夜总有机会的,”朱棣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道,注意到朱橚手里正拿着一管玉箫乱转,半没有庄重的气度。虽然知道自己弟弟不拘形迹惯了,又喜爱钻研医术,老是被皇帝骂不务正业。但是挨骂归挨骂,他朱橚历来屡教不改倒是真的。甚至在封地里,周王朱橚还致危险于不顾,跑去和一个神医到深山老林里采药。


  “说到这个,五弟,此番你给皇上敬献的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草药,倒是颇费心思啊。”朱棣状似无意地称赞道。


  周王笑了笑,却道:“四哥领来的两匹汗血宝马恐怕更是得皇上喜欢呐。”


  两个兄弟俩彼此唇枪舌战,讽刺取笑一阵,末了倒更觉得亲近了几分。老五感叹道:“四哥,咱们久未相见,却又不得离开封地,弟弟很是想念你呐。”


  “四哥何尝不挂念你呢?”朱棣摇摇头,叹息一声。朱元璋很早就下了规矩,若非皇上之令,诸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兄弟千里相隔,一年就能见到那么几回,自然是颇感聚少离多。


  “其实我送上的珍奇药草,还有一份意思,”周王忽然压低了声音:“母后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


  朱棣眼皮动了动,表面上不动声色,也低声问道:“此话当真?”


  “四哥若信得过我的医术,恐怕也就在这两年了。”


  周王说完便闭口不谈,转头拉着朱棣去迎接新到的几位弟弟。得到这个消息,朱棣心中却是一沉。


  马皇后历来是朱元璋的一颗铆钉,贤良淑德,更难的是劝得住脾气乖戾的皇帝,无论前朝后殿,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如果没了马皇后……只怕要掀起一阵惊天巨浪。


  朱棣面上虽是一派喜色,往来觥筹交错,心里却有些沉重,联想到朱标突然表达的善意,隐隐有些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次日,朱棣又带着王妃去徐达大将军府里头拜见岳父一家。燕王一家去北平就藩本没几年,且北伐之战,也都经过北平出发准备粮草辎重,父女俩时常见面,但徐仪华和母亲见的就少了许多。此刻相见,母女竟红了眼睛。朱棣便让女眷去后庭里说话,外院中就只剩下了岳父徐达和他,以及朱棣的几个小舅子。


  徐达一生戎马,虽然已经年过天命,精神却极为矍铄。两人既都是武将,徐达又有心培养朱棣,此刻便就着女婿和自己俱感兴趣的事物,半考教、半点拨,分析了一番今年他带领兵马、出塞北伐乃儿不花的几场战役。


  朱棣那次也是跟着去的,只是行军苦寒,又默默在一旁听言行事学习,并没有决断之权。此刻听徐达战后细细剖析,只觉得揣在心里的一些疑惑豁然开朗,一拍大腿,连连感叹:“岳父所言甚是!我受教了!”


  “燕王不必谦让,”徐达微微一笑,捋了捋白胡须,称赞道:“殿下悟性极高,举一反三,令人惊叹。可比我家三个不成器的不知要好到天上去了。我一身本事,如能传授给殿下,那才不枉此生啊。”


  朱棣立刻正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朱棣谢过岳父提携。”心里头却也是激动起来。


  大明的诸多将领,论领兵打仗,自常遇春病逝后,魏国公徐达若自谦第二,大明恐怕再无人敢称第一。可惜他的三个公子,却没有完全继承徐达的兵法韬略,长子徐允恭(辉祖)虽是不凡,也称得上是一员骁勇好将。但在徐达看来,未免差了一筹。


  “北元一向虎视眈眈,偏又行军狡诈,诡计多端,始终乃我大明心头大患。”徐达叹气道。“草原荒漠作战,与平日操练完全不同,你要想胜过他们,兵力、火器再多,都不足够。只差两个字,一个字,是忍,一个字,是勇。只是这两个字要做到,却又不易。”


  “请岳父赐教。”朱棣摆出认真聆听的神色。


  “忍字,若是做不到,便是贪功冒进;若是做过头,便是错失良机。由此可见,为人将者,专在对战局的判断力上。勇字亦然,若是做不到,便是怯了场,白白丢掉进攻的机会。若是做过头,就变成无脑莽夫,早晚中了计谋。个中尺度,便在一个狠烈决断上。战场上瞬息万变,如何抓住机会,一击置敌!便是为将之道。”


  而徐允恭他们,差的也正是这两个字!


  徐达说的精彩,朱棣听的更是双目放光,心中激起万分豪气,连连赞叹。他心知徐达是想在自己年迈老逝之前,替大明培养下一代的顶尖将领。哪里有不领情的道理。


  “燕王殿下勤奋刻苦,又善学好问,老夫岂能不倾囊相授!”


  在魏国公家陪王妃的娘家人亲亲热热吃了顿饭,朱棣又被徐达和几个小舅子拉着拼酒。尤其是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的徐增寿,和周王一个性子,又能言会道,口中吉祥话语不断,笑嘻嘻的便一杯又是一杯劝下来。朱棣昨天因为朱元璋的禁令,没敢贪杯,今日好生受了岳父一家的热情,午后又去拜见了他人不提。








《龙吟应天》(四)


  朱元璋向来是个勤政皇帝,天寿节一过,仍然是早朝未辍。


  朱棣着了亲王冕服,跟着几个王爷肃立进奉天殿参拜。只是这气氛安静之余,自然有些隐约暗浮的一触即发。朱棣历来精神敏锐,哪里会注意不到。


  等太子朱标入了殿,这才传来一声,“皇上驾到。”众人纷纷跪下三跪九叩,余光瞥见朱元璋脸色平平,倒是心情舒畅的样子。似乎因近日喜事,仍然带着点悦色。


  “有事启奏,无本退朝。”奉天殿的太监喊道。


  “臣有本启奏!”


  朱棣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见是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年轻人,他并不认识。按照品级来看,倒是个从五品的文官。朱元璋道:“夏爱卿但说无妨。”


  “禀陛下,京郊皇祠重地,昨夜突然刮风大雨,击落山石,殿门破损。事关重大,臣不敢压下不报,请众位大人和皇上定夺。”


  这倒是礼部的事情了。朱棣低着头,学几位兄弟一起装泥木雕塑。应天府地处长江龙脉,夏季多雨多雷,偶尔也有发生过霹雷着火之事。只是,昨天本来是千秋万贺之时,皇祠龙脉却遭到破坏,又一向是敏感之地……


  “礼部,可有何要说的?”朱元璋倒是难得爽快,竟没有迁怒的意思。


  几个文臣互相对了一眼,尚书李叔正便站出来,跪地沉声道:“皇祠毁坏、修缮事关重大,惊动御史大人,我礼部诸人自当引咎其职。”


  朱元璋倒难得和颜悦色:“李爱卿不必多礼,起来回话。此事既为礼部所领,尔等几位侍郎便都说一说吧。”


  皇上的好心情实是难得一见了。自去年处置了胡惟庸以来,朝堂上便一向风声鹤唳。朱元璋借着废相之机,压制党争,整肃官场。整个洪武十三年,京城大小文官,无一不陷在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之中。不知多少大臣“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惶惶不可终日。


  朱棣二月里匆匆离开京城去燕地就藩,远远地避祸,但心里却对这场骇动惊变看地更清楚。


  只听见殿上“臣有本启奏!”纷纷纭纭地冒了出啦,你一语我一句,竟然是陷入了扯皮,谁也不肯担责。


  到底是此事寓意颇为不详,可大可小,御史台又捉着不放,一个不小心便要落马风险。各派各系自然有各自的主意,朱棣冷眼旁观,也少不了借题发挥,浑水摸鱼,一时斗得是暗潮涌动。


  “胡闹!”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突然出声怒斥,语气森然严厉。奉天殿中的吵闹嘎然而止,刹那一片寂静。


  “朕设六部之臣,本该为朝廷分忧解难,尔等倒好,四处推诿,不堪大用,成何体统!”


  朱元璋这般上一秒心情还极佳,下一秒便雷霆震怒,站在朝堂上忽晴忽雨,说翻脸就翻脸的样子,众位文臣武将是已习惯。当下便全部跪倒在地,喊着“臣等罪该万死”,连连磕头,恳请皇上息怒。唯独几位几年未见,从藩地远道而来的王爷被这一嗓子,给唬地一跳一跳,虽是跟着下跪,脸上犹自带着几分骇然。


  朱棣跪在地上,心里头也为朱元璋突然发作吓了一跳,直暗暗嘀咕:“伴君如伴虎。”皇上的性格乖戾,算是领教了。


  在最前头触了霉头的几个文臣,更是磕头厉害,朱棣眼瞧着他们额头都青了一片。


  “臣等忠心耿耿,心中所虑、所言、所行,无一不是向着朝廷呐!触怒皇上,实在死罪,还请皇上息怒!”


  朱元璋大怒:“虚词失实,巧言乱真,还敢狡辩!你们言下之意,就是说朕心胸狭隘,不肯纳言?难道是想要以此来威胁朕吗!”


  朱棣心里暗叫不好,他和几位皇子都离得近,已经瞧见皇上的眼睛里冒出了火。朱棣深知朱元璋生平最恨被人威胁,又专断独行。只怕其他人明明是没有这个意思,也被他定成这个意思了。


  只是这个时候,几个王爷老臣纷纷噤若寒蝉,哪一个敢说出一句话来,便听见磕头之声回荡在大殿里,极为凄厉可怖。


  “父皇!”太子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想要苦苦相劝,只是还不曾为他们开脱几句,朱元璋就拂袖断然道:“此事你不要管。欺君罔上,无德无能之辈,朕还处置不得了?”


  太子朱标实在没有法子,只好僵硬地退了回去。朱棣瞧得清楚,他眉宇里都是阴霾,一片忧心忡忡。眼瞧着,事情就要往不妙的方向发展,被朱元璋借题发挥,杀一杀党争的风头。更不要提皇家祠堂被打脸的严重事情还悬而未决。朱棣不知怎么,突然急中生智,一时就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皇上,依着儿臣看来,此乃大吉之兆。”


  朱元璋眼睛一眯,不知为何竟没有骂他,只问到:“哦?”


  朱棣低头用余光暗暗瞧见他脸色,心中思绪如电,当下一咬牙,决议赌一赌朱元璋的心思,看看他是不是无意处置文臣,不过是想敲打一番党争,敲打结束后,也正需要一个台阶下。


  只是,此人情不给太子,却给了自己,此中深意颇有些耐人寻味,朱棣一时竟然不敢深思。


  朱棣跪下扬声道:“父皇且容儿臣道来。京郊紫金山皇陵,雷霆暴雨,大风碎瓦,虽则是惊骇扰民,但却不是礼部渎职。儿臣以为,非但不是坏事,反倒是因父皇天寿大喜,飞龙在天。飞龙既行云走海,忽雷唤雨,一出之下,哪有不惊动四方的道理!……故儿臣以为,这恰恰是大吉之兆。”


  朱元璋脸色减缓。朱棣松了口气,脸上却强作镇定,渐渐觉得额角的冷汗落到了眼睛里,扎地极疼却不敢抹掉。


  秦王、晋王此刻也回过神来,顺着朱棣的话说下去,左一声威震海内,右一个父皇英明,云开见日。朝堂气氛渐渐缓和,朱元璋冷哼一声,礼部的左右侍郎不再磕头,只是规规矩矩地跪着。


  太子倒是又出来行了一礼,道:“父皇,儿臣以为秦王、晋王、燕王所言甚是。礼部诸人渎职自是该罚,但此事也是喜兆!”


  “依你之见,该罚他们如何?”朱元璋自然而然地向朱标征询意思。


  朱标沉思片刻答到:“皇陵祖祠自是需要大修,便罚俸半年,着令监督修整,守灵一年,父皇意下如何?”


  朱元璋意味深长道:“我儿仁厚,”又对着诸位朝臣一番敲打,示意他们接下太子的人情。


  只是另一边,为他们求情的三王依然跪着,朱棣低头不语,回过味来自然就猜到朱元璋的意思。便是也一并敲打他们,不得越过太子罢了。心里暗暗叹气,到底他今日出头,还是有些扎眼。恐怕朱元璋心里属意的,乃是秦王或晋王来做这个人情。但老二老三和太子素来不和,就算想得到,又怎么肯施手相援。


  朱棣心里郁闷,暗暗叫道:这皇子也忒难当了。


  下了朝,朱棣瞧见几个礼部的文臣已经盯住他,堆上笑脸似乎准备凑上来,正准备避开,脚底抹油开溜。却不料被太子捉住了,朱棣只得放慢脚步,被请去了东宫。


  “四弟,今日朝堂上难为你了。”朱标脸上高兴,摘下太子的冠冕后,亲热地拉着他坐了下来。


  朱棣摇摇头,心里暂时也拿捏不准对待太子的态度,只是打着哈哈:“太子殿下莫客气,这是臣弟的本分。”


  朱标深深看了他一眼:“四弟叫我大哥便可,”随即露出苦笑,“父皇的心思,一日比一日地难猜。”


  “大哥慎言!”朱棣低叫一声,从善如流改了口,温声劝道,“父皇自然有他行事的道理。只是父皇一贯眼里揉不得沙子,朝上诸事,个中难处,只怕大哥要担得不少。”又不忘记给朱标戴了个高帽。


  “四弟倒是瞧的明白,只是这个道理,父皇怎么会不知道?”朱标颇具深意得说,叹了口气,“二弟、三弟只怕也是懂的。说到底,也是皇家里面的事儿,父皇不过是在敲打我这个做太子的罢了。”


  朱标的一番实在话,听的朱棣是哑口无言。朱元璋的矛盾心思哪里不好猜啊,一方面希望太子熟悉朝政,能干非凡,一方面又戒忌文臣对太子的拥护。朱标这个太子也确实难做。又要为政又不聚党,岂非强人所难!


  只怕朱元璋之所以一开始对太子疾言厉色,丝毫不留情面,末了又故意把恩典扔给太子,也是打一棒,给一甜枣的惯常把戏罢了。


  只是自古以来,大有作为的皇帝和壮年太子之间的关系,就历来难以相处。朱标也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等二人谈了一会儿话,朱标也不多留他,只是道:“四弟,待孤得了空,带着允炆来王府见你。”


  朱棣回到燕王府,陪着王妃用了午膳,回到书房,是越想越后悔。今日朝堂上出头,虽然是缓解了一时气氛,却实在是不该做这事儿的。说白了,朱元璋哪里不知道太子和二哥、三哥不和?只怕越是知道,就越盼望两个王爷能站出来,为太子求情。好做个兄友弟恭的模样罢了。


  这下可好,朱棣暗自后悔当时没有想清楚皇帝的真正意思,平白无故遭人侧目。他这一下出彩,礼部的人便寻得了由头,和自己搭上线——先不提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和前朝扯上关系,姑且看朝堂上,朱元璋最恨的是什么?便是党争。一旦他和朝堂文官混在一起,落在朱元璋眼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朱棣现在是又赔了兵,又湿了鞋,既没有摸透讨好到皇帝,又把自己扯了进去。真真事与愿违,那叫一个后悔啊。


  上午是朱标和他越发热络,怕是马上就要传出去东宫和燕王交好的说法了。


  “唉,”朱棣在房里长吁短叹,闷闷不乐。他当时为何要头脑一热,想到一个理由便冲出去救火?说来说去,还是徐达的教诲没有做到,空有一腔热血之勇,却缺一个忍字。


  次日朱棣借口身体微恙,王府闭门谢客,书房里和南宫天商量了一阵得失。末了,南宫天却只是劝他,早已身在局中,那里还可能抽身事外。气的朱棣把人赶了出去,一个人躲在书房里生闷气。


  “王爷!王府外头有人求见!”长寿一溜烟跑进来道。


  朱棣还在为昨天的事情不痛快,心里反复思考得失利弊。闻言便是脸色一沉:“谁?不见!”


  长寿知道主子正烦着,连忙识眼色得道:“王爷,劝了小半个时辰呢。不肯走,还交了拜帖,是宋濂宋大人的弟子!”


  朱棣皱起眉头,宋濂乃是洪武年间士林之中第一人,名震天下,连朱元璋也称赞有加。可惜天子之宠,向来雷霆雨露,倏忽不定,宋濂的儿孙竟因为胡惟庸之案受到牵连,双双斩首,一家老小关入诏狱。马皇后苦苦劝阻之下,朱元璋才没有杀了宋濂。倒是此番一来,他在士林里的名气倒更响了。


  不过,朱棣现在是听到文人这二字就头大,心里恨不能立刻逃往北平,远远避开了去。


  思绪闪动如电,把人留在外头也不是事,朱棣便改了主意,对长寿说:“去,把人引进来。”


  走入花厅,朱棣就看到一个身形颀长,面如冠玉的年轻人迎面走来,朝他认认真真行了一礼:“拜见燕王殿下!”


  朱棣连忙把人扶起来,口中道谢:“哎哟,小先生何必行此大礼。折煞小王了。”


  “不敢当,在下方希直,殿下唤我表字便可。此番是领恩师之命,前来拜谢燕王的。昨日,若非燕王出手仗义相救,怕是要天威震怒,牵连无数啊。”


  年轻人不卑不亢地站直了身,把致谢娓娓道来,完全没有露出一丝被拦在门外、苦等多时的不满。


  朱棣连连谦让,快速端详了一番,见这个带着儒帽的年轻士人瞧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不过宋濂的名头太大,想来盛名出高徒,必然有过人之处了。


  这些年里,皇上连下几道圣旨要广开言路,举荐能人才子。这位方希直既然能呆在京城,更应该是个中佼佼。


  朱棣眼神闪了闪,他虽然没有攀附文官的念头,但也不愿意得罪,免得一杆笔把自己写的臭不可闻。见来人说的客客气气,便也露出几分友善之意:“你我既然据是皇上的臣子,自当为皇上分忧,希直何必客气!若是不嫌弃,便兄弟相称如何?”


  “殿下高抬了,在下哪里敢与殿下同辈相谈。”


  方希直,原名叫方孝孺,表字希古、又字希直,乃是台州府宁海县人,从小就有神童之名。进京乃是宋濂替他引荐的。他刚刚拜见了东阁大学士吴沉、杨枢,两人对他是赞誉非凡。正准备抽空把他举荐给皇上。


  朱棣当然不知道眼前儒雅俊逸的士子就是方孝孺,也完全不知道在未来之时,他出兵争夺皇位的时候,他们之间你死我活,争斗不休的敌对立场。


  方孝孺连连推辞了一番,朱棣见他言谈气度不凡,神色自若,不由还真产生了几分结交之意。最后客套盘算下来,方孝孺的年龄还比他大上那么一两岁。


  “方贤兄,来,请坐!”


  “不敢当!”


  方孝孺倒是听过燕王的名头,知道是戍北塞王,性情冷峻,到没想到如此年轻和平易近人。方孝孺自忖粗通史略,眼光长远,想到皇帝给好几个藩王都培养成了将才,兵权在手,东宫却是仁政文治的态度,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未来埋下祸根。


  无论怎么说,朱棣抛出的橄榄枝,他还是接下了。


  “不知此番希直登门拜访,可还有什么别的来意呀?”热络了半天,朱棣径直切入主题。


  “王爷说笑了,”方孝孺微微一笑,读书人翩然君子的气度便显露出来。“此次登门道谢,自然是主要之事。此外,承蒙王爷提携,看得起在下,不惜折身以相谈甚欢,实在是深为感动!”


  “哎,希直说的这是什么话。”朱棣笑着打了个哈哈。“如不嫌弃,留下来在王府用膳如何?”


  话是这般说,朱棣心中却是暗道,我和你可没什么可谈的。他自己也没读过多少圣贤书,看起来这位方兄弟也不太会打仗才是。幸好两人都是博闻广识之辈,一顿饭倒也没有冷场。吃地也算是宾主宜欢。








《龙吟应天》(五)


  待送方孝孺走出大门,朱棣脸上的笑容便撤地一干二净,眉头紧锁召见了南宫天。


  “此人登门拜访,先生见是何意啊?”


  朱棣语调平淡,低头喝茶,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南宫天闻言轻轻盖了盖茶碗,抬手抚须道:“方希直是浙江人氏,他老师宋濂,曾是元末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如今宋濂虽年事已高,被贬外放,在士林里的威望却极为尊崇,我听闻大有将方希直作为衣钵传人的意思。恐怕这下一代的士林魁首,十之八九便是这位了。”


  “哦,这么说,他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呐!”朱棣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南宫天却微微摇头:“宋濂曾任太子太傅,有这个情分在,方希直本该青云直上。但是,去年的胡唯庸大案里,牵连到了宋濂子侄,为了保下他们,已经把宋濂和皇帝的情分折耗地一干二净。王爷,在朝堂上缺少朋友会是什么后果?……而如今,他们派这样一位人物来与您交好,王爷您觉着,这是什么意思呢?”


  朱棣浑身一震,神色变幻不停。如今太子要把他往东宫车驾上绑,连朝廷的文人也想要把他向自己那里拉。想不到有朝一日,他小小的燕王也成了一个香饽饽。但朱棣向来有自知之明,当下沉声道:“就算方希直来此有什么深远之意,未雨绸缪,本王和他八杆子也打不着,何交好之有,且我自忱也不过是个小小塞王,断断然当不得这般重视吧。”


  “王爷此言差矣!”南宫天不以为然道,“在下与王爷陈述过燕王对于东宫的利害,这文人一脉与东宫素来亲近,同荣一体。而今胡唯庸案后,朝堂上文人俱疲,拉拢王爷之于他们,且不仅仅是替太子拉拢了一位宗亲,更是为自家铺路打算。跟何况……”


  “何况什么?”朱棣听道后面已然露出微妙之色,微微眯起眼睛,故意问道。


  南宫天道:“何况王爷背后,还站着魏国公徐达一家。”


  “放肆!”朱棣猛地一拍桌子。南宫天却一动也不动,只是翻翻眼皮,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


  “……王爷息怒。”片刻后,许是看不过去朱棣三番五次地冷飕飕地瞟他,南宫天只好放下茶杯,拜身请罪。朱棣这才依言哼了一声,示意他坐好。“那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王爷,朝中是忌讳结党,且诸王子不得私自结交朝臣。但是,这方希直不是还不曾为官么?……恐怕文人那边也是这个意思。现下皇上盯得紧,哪里敢轻举妄动。而且,退一步说,即使方希直没有和王爷搭上线,他们也不曾有什么损失。”


  南宫天面带微笑,三言二语地将关窍给朱棣解释了个清楚。然则经过方孝孺之事,朱棣心中已生了疑窦,对前朝更是愈发地畏之若虎,之后几日的拜帖更是一个不见。那些人不知为何,在朱棣拒绝了两三个次后,便渐渐堰旗息鼓了。


  朱棣见此,倒是冷笑一声。纵然文臣是想要将他拖入漩涡,却不代表他自己也愿意放弃安稳的小日子,去当一枚皇权博弈的棋子。


  更何况,他岳父魏国公徐达那边的利害关系,恐怕南宫天也没有彻底说透。


  胡唯庸遭到诛杀,便是因为他与李善长两大朝中重臣串联一气,方才惹得皇帝大怒废相。文臣勾结尚且如此,倘若文武勾结……恐怕真要死无葬生之地了。


  “四哥!”傍午,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朱棣忽听得院子外传来周王的呼喊,朱棣当下便一振袍子,出门迎接。便见朱橚边转着玉箫边晃进来,一路走来,当真是箫不离手,风流倜傥。


  待兄弟二人找了一处王府内院的亭子喝茶,朱橚坐下后,却啧啧生奇地端详了朱棣半天,道:“四哥,诗云三日不见,如隔三秋,士子当刮目相看。今日一见,哥哥果然是不同凡响了啊。”


  朱棣“哦?”了一声,剥开橘子,静待下文。便见周王在桌子上搁下玉箫,摸着两撇小胡须道:“燕王府这几日们庭若市呀,听闻方孝孺都登门来了,连我这做弟弟的也是羡慕至极!”


  朱棣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却瞧见他眼里的关怀,知道他言下是为自己担忧,心头一暖便道:“五弟哪里来的话,本王这二日可不曾出门,燕王府闭门谢客,清净地很。”


  周王叹了口气:“有哥哥这句话,弟弟便放心了。这应天府里是传得是言论四起……”


  朱棣听的是邪火暗冒。须知连周王都知道了,那朱元璋岂能不知道。当下又是忧心,又是懊悔,末了又有些恼恨。那些留言物议若非有人暗中推动,怎么会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这般一闹,朱棣更是归心如箭,只觉得京师处处暗藏刀光剑影,好在有诸王不得擅自离开藩地的旨意在,此行来京师也不会久留。果然不多时,朱元璋就一道旨意把他们赶回了封地。朱棣松了口气,试探了一番传旨太监,确认朱元璋那边没有把自己叫去问话的意思,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了一半。


  待得次日离京,却是太子亲自来送行,朱棣在城门内谢过了朱标后,走时朱允炆扯着袖子问:“四叔何时再来看允炆?”朱标脸色一沉,摆出严父的模样,便呵斥道:“允炆不得无礼!这是你皇爷爷的意思。”


  朱棣瞧着仰头看他依依不舍的朱允炆,却觉得心头一软,只道侄儿孺慕。加之朱标父子在他逗留京师几日,也常便装来到燕王府,走动多了,血脉相连,渐渐生出骨肉亲近之情。此刻见朱允炆双目含泪,钟灵誉秀,朱棣又想到自己羸弱的长子,更是心生羡慕和欢喜,便只道:“大哥,你莫训他!允炆,四叔答应你,不多时来瞧你,且乖乖的听你父王的话。”


  朱标叹道:“你总是太宠他了。”


  朱棣一笑,心里却想着五弟在天寿节悄悄说起的话,自知不是信口胡綽,哄骗小孩。只是此话自然不会对心肠仁厚的朱标说,又念起马皇后身体一事,心情更是沉重。别了太子父子,等王妃等一行坐上马车后,朱棣也正待翻身上马,却见到张玉匆匆赶来,在他耳边道:“王爷,礼部尚书李叔正死了!”


  朱棣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张玉道:“听说是操劳过度,积案累形,昨日自衙门一出来回到家中,申时便急病死了。”


  朱棣眼睫一颤,道:“知道了。”便翻身上马,示意车驾人马出城。只是心里那个越想越惊悚的念头,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来。


  毕竟,那日上朝时候,李叔正便是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大臣。更是担负主责的礼部尚书。等走出黑洞洞压在头顶的外城城墙,回到水畔,江风一吹,朱棣这才惊觉已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卷完)







补充:

主线是狼崽朱允炆X朱棣……不过政斗细节基本全部虚构。毕竟洪武年间朱棣的记载不多,正好给人创作空间。

…那个时候,我被从小就雷的燕惠再度刺激到(没别的缘故,是我自己ptsd,就和我不怎么吃张冯,也有太太不吃万张一样。)故而一怒之下写的逆CP,后来发现居然十分的带感!



鬼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写完,写了也不一定发。第二卷是朱棣带兵出征,写了一半,叫做《燕歌向北》

熟悉我的都知道我是朱棣老粉,不过万年潜水。我吃的cp还蛮杂的,写过朱棣渣解缙的填词,尽管沈德符吐槽,解大学士的诗词十分烂,并因此怀疑文皇的审美(黑历史)哈哈哈……张玉死在靖难一直是意难平!!

我棣攻、棣受都可,混乱邪恶毫无节操。但BG只接受棣徐官配,天雷什么徐妙锦……懂的都懂。我给徐皇后起名叫徐仪华,因为《棠棣之华》




题外:

前几天呢,有个人来找我聊朱棣,坑的是上来就随意摁头我“你吃朱棣一定吃XX”…我拉黑后,爆炸得在微博说了这件事。泪流满面,啊,我已经ptsd了,圈地自萌是对的,为了岁月静好!我不介意大家吃西瓜榴莲,但不要认为吃水果就一定吃西瓜……

我又怂,怼人又对不过,明知道这么多史料,却没办法一点点讲给对面听,惠帝根本不是这类霸总X白莲小黑屋同人里的样子,燕王也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燕惠根本不是……

总之棣粉八成能理解我的心情,惠帝粉大概率也懂,我有时候忍不住想开地图炮,喜欢燕惠霸总白莲小黑屋文的,八成既不是棣粉、也不是惠粉(因为历史上他们绝不如此),而只是喜欢这个模式、喜欢某几篇同人而已……哎,虽然但是,我怂,我绝不干涉大家创作自由和热爱狗血的心。偶尔我也有啦。如果要问洪武、建文、永乐朝史料欢迎交流,创作我鼎力支持!只是,请别投喂我这类文,我十分感激你尊重我的雷点!提前比心❤️~

如果真的有十分符合历史人物的燕惠/惠燕文,我可能也会丢掉节操、心惊胆战得看。但是这样的神仙作者真的存在吗?(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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