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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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墙【万张】【明朝同人,双重生】【下+终】

《心墙》

其他:本来会是个历史流小说,姑且简单浓缩成个小故事罢

配对:万历朱翊钧/张居正(无差)

by prophet

*

(正文)

【上】

【中】

*两章合并了,已修


【下】

夏去秋来,朔风转凉。自南城一路向西疾行三十里外,便到了京郊军营。此地是朱翊钧选得址,原先一大片是武清侯李伟搜刮京郊良田得来的庄园。几年前朱翊钧借口不法事,削夺太后政柄时,也顺势斥责李伟侵害民田,夺地留爵,统统收回做了皇庄。以至于东宫归政之后,朱翊钧平日里去慈宁宫晨昏省定,李太后都决不主动看他一眼。

马车里朱翊钧闭目养神,张贤正襟危坐,竟是无话。

离营一里外,远望就见一个戚字的旗帜高高飘扬,马车只停下了片刻,陈矩递上一块玉牌,检查后才放行。走了没多远,便有好几回被拦下。张贤透过车帘,见五步一哨,十尺一岗,把守极为森严。终于来到营地门口,朱翊钧同他下了马车,却不先走向片由木栏围起的重重军帐,而是伸手一指那顶高高的中军营帐,对张贤道:“你去会会戚继光,朕就不去了。”

张贤一怔,称是后,心中却泛起惊涛骇浪。

身前一身短谒戎装朱翊钧脚步一拐,朝东侧隐约传来喊声的操练场行去。陈矩连忙对周边人使了一个眼色,对张贤一拱手,匆匆追上皇帝。

“大人,请吧。”边上一位身着铠甲的将领抱了抱拳。张贤目送朱翊钧消失,转过头时,神色已恢复如初道:“有劳将军了,请。”

脚踏砾石,穿过营房,军中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一路有人相随,到了门口,亲兵帮张贤掀开帐帘,却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正坐在军帐中央的虎皮椅上,身上穿着白银锁子甲,红色披风挂在右边木架上,大营左边则搁着一柄精铁长枪,因是皇帝御赐,之上覆着黄锦。见有人入内,便抬起头来,目光如电,不怒自威。

张贤心底一震,勉强压下思绪,低头掩袖行礼道:“见过戚帅。”

戚继光爽朗一笑,颇为温和地道:“不必多礼,此处是军营,倒没这么多繁文缛节,先坐吧。”说着指了指眼前的椅子。

张贤走近坐下,听见戚继光又问:“戚某不在朝中行走多年,许久不见年轻俊杰,敢问大人是?”

张贤抬起头来打量着他,见戚继光虽仍精神矍铄,却掩盖不住眉间疲惫。廉颇终是老矣。望见故将白鬓苍然,张贤忽觉心中翻转的千言万语,只余下一片伤怀。

他答道:“在下新科进士张贤,草字孟龄,现拔翰林院庶吉士。”

戚继光拢了拢白须,若有所思得看着他。

张贤不免想起,昔日二人信件往来,殊为密切,他入阁后,不顾朝野反对,将北方燕蓟重地托付给谭纶、戚继光二人。可惜谭纶于万历五年早早病逝,军国重任,便统统压在戚继光的担子上。而这位曾经扫清东南倭寇的名将不负重托,踏踏实实得拱卫了北国安定长达十六年。边备修饬,蓟门宴然,这是何等功绩。

回京后,张贤曾想过是否来拜见这位旧属…最终仍作罢。却不曾料朱翊钧今日却把他带了过来。

而朱翊钧又有什么用意?想到此,张贤的心里不由划过一丝凉意。

戚继光道:“既然如此,我便称你一声小友吧。”张贤行礼推却道:“实不敢当。戚帅威震寰宇,仆亦闻名已久。”戚继光笑了笑,示意人端上茶来,端详着张贤神态间从容不迫,隐隐有一丝似曾相识。便问道:“小友今日来我军中,见之如何?”

张贤称赞道:“纪律严明,几近细柳。”

昔日周亚夫治军严明,连汉文帝巡细柳营时,也拦于营外一里下马。闻言戚继光心中高兴,颇为受用,却推脱了去:“戚某哪里比得上条侯,小友既知兵事,那依你来看,这用兵之道在乎何?”

“治军,首在令行禁止,其次赏罚分明,先为不可胜,而后可以胜之。”

戚继光一怔,大笑道:“好,小友所言,果真见识洞卓!”

张贤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曾经戚继光与他的书信间屡屡谈及此事,他只不过是说了对方的心底话。而见张贤蕴籍温良,气度修然,戚继光忽然长长叹息。

“戚帅,何故太息?”

戚继光看了他一眼,脸上略过一丝欣赏之色,道:“我与你一见如故,但叹息朝廷有小友年轻英才,我却垂垂老矣。虽蒙圣上隆恩,朝廷倚任,终是暮朽之人,脱发落齿,仍然恋位不去。陡让他人笑话。”

张贤一讶,心下一转,倒未想戚继光以为他是皇帝派上前来的,故而拐弯抹角得请求致仕。

实则两人心底都清楚,戚继光能有今日成就,发挥他的全部将才,坐重兵而不为朝廷所忌,都离不开张居正的鼎力支持。他曾对张居正谦卑至极,感其知遇之恩;而张居正亦对他照顾有加,托人书信嘱托,殷切之情,溢于言表。官场上凡与戚继光作对的文官,大多不动声色得被除了去。因而张居正去国后,戚继光见朝中局势大变,便才想抽身而去。

张贤却劝道:“昔日听戚帅有诗云,‘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世间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戚继光一讶,眼中泛起精光,话到这个份上,本也不必说的太透。后来又见张贤神色里,屡屡望向帘外,心念一转,试探地问道:“小友可是挂念皇上?”

张贤神色一动,请他告之。

戚继光却摆摆手:“若是如此,小友不必担忧。每次皇上来巡营,都是这般。”

张贤奇道:“皇上巡营却不来见戚帅?”

“初次来时见了,后来皇上说道,来此地,是为了瞧瞧新军的兵士们训练如何。让我安心军务,不得出门相迎,否则军法处置。一来二去,便成了惯例,我也不敢违背。每次皇上都要呆一晌午,同他们吃完饭方回去。此刻,皇上应正与那些新兵们一体共事,观演武场呢。”

张贤有些失语,半晌道:“可皇上在此地间的龙体安危……大为不妥。”

戚继光亦是苦笑,朝张贤拱手道:“如若小友能劝说皇上,熄了此念头,戚某感激不尽。”

张贤只好也与他相对拱手苦笑。

若是真能说动朱翊钧,他又哪里还会被一头雾水得带来此地。如今想来,小皇帝似果真变了个人,张贤知晓,若是往日那个奉圣贤书,爱惜自身的皇帝,绝对不会做出微服私访,与士兵其乐融融的事。不知怎么,张贤心中无奈之余,竟也觉得有几分陌生。

张居正待万历除了师生,大约真有那么一份待如亲子的念头。但世间历来讲究严父严师,便因此,他也从未将那份爱护说出口中。但却就见朱翊钧渐渐长大,与他越发疏远,后来敬变作畏,爱变作恨,那抹垂头间不经意飘过的戾色,终究让张居正明白,他已经再无退路。只能逼着朝局,义无反顾得走向那终点。

戚继光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张贤觉察到其中的那份猜测。

而小皇帝为何又允许他来见戚继光?

张居正原先为翰林时,曾下过苦功,每每寻回京述职的各类关屯边吏,上门请教利害厄塞,方才熟知北国兵事局面。后来借重谭戚与俞大猷,为隆万朝苦心缔造了大明的边防体系。但是,凡为人君者,不可能不知道将相和的忌讳。昔日太祖朱元璋诛杀宰相胡惟庸,便是因他与淮西武将功勋串联一气,扣上通倭的大罪。然则执宰天下者,又绝不可以不知兵,这大约也是朱翊钧心中的矛盾所在。


戚继光终究未曾把哪些猜疑说出口,留张贤吃了顿饭,谈了些军国之事。出门离开时,张贤叹了口气,这正是他拖到现在,仍不愿意见申时行等人的原因。

到底王锡爵等离朝多年。但昔日文渊阁里,他与申时行共事之时朝夕相处多年,以申吴县的眼力,未必不能寻出蛛丝马迹。

但是此事终究无解。

回京师时,满面灰尘的朱翊钧接过陈矩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一脸兴致勃勃,意犹未尽,似陡然有了谈性。二人从马车内向外看去,透过被疾风卷起的车帘,便望见远处京郊的炊烟袅袅,暮色叆叇。朱翊钧道:“先生见此景如何?”

“大好河山。”

朱翊钧浅浅一笑,道:“是了,这是朕的大好河山。”

张贤抬眼瞧他,却见朱翊钧正侧脸望着帘外,神色似期冀,似苍凉。

朱翊钧勾起嘴角,慢声自嘲一笑,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谁会知晓,这大明江山,也不过只剩下六十年了。

初秋傍午的空中忽然飘起了细细小雨,卷起厚厚云层深处,突如其来的一阵天光交烁,张贤听着马车的哒哒声,却见朱翊钧突然问道:

“张贤,你说朝廷眼下究竟该如何是好?”

张贤心底一震,垂下眼:“臣请皇上明示。”

小皇帝的声音隐约变得陌生,却又变得真实。他低声道:“我知道你要变法,好比这屋子漏雨,要去修修补补,然而拆了东墙补西墙,终归是不够的。可要换梁柱,若是换得不好,房子就要塌了。”

张贤的心已然吊到了嗓子眼。这才惊觉,眼前这个面无异色的年轻皇帝,已有着那股看穿世情的沧桑。他忽然不敢再看,却又挪不开眼睛。听了朱翊钧的比喻,才轻声道:

“可若不换梁柱,风雨一大,屋子也要塌了。”

马车外雷雨哗啦倾盆而下。


朱翊钧猛地转过头来,却见张贤脸庞有一半映在暮色天光里,明暗交加,眼神却依然明亮如初。与他对上时,两人竟然同时安静下来。寂寂无声,谁也没有说话。


陈矩的声音传入马车道:“皇上,这秋雨来的快,也去得快。咱们是在路边避上一避,还是赶路回去?”

朱翊钧道:“既是疾雨,便直接回京吧。”

回到京城时,这雨果然如陈矩所言,已是停了。走在京师青砖上,朱翊钧突然问道:

“庶吉士三年散馆后,先生准备去何处赴任?”

落后半步的张贤拱手,道:“单凭皇上安排。”

朱翊钧眼睛一转,故意说道:“那依我看,辽东就很不错。”

张贤一顿。须知翰林院外放至地方,便是贬官。自古以来都以京官为贵,毕竟做官历来都是离天子近一分,自然多一分的权柄。否则为何五品的文渊阁学士,能上挟二品的六部尚书、三司九卿。偏偏眼前的朱翊钧又极为擅长干一脚踢到高楼上的事。若被踢到辽东去,三年后他散馆正是戚继光的新军所成之时。

可张贤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完全不妥。因入翰林院的庶吉士经三年培养后,留馆的可授予七品检讨,其余便散馆,或留京去六部、三司,任六品主事,或外放为同知县令等。乍一看,似乎留在翰林院的官职低微,不比散馆要好,但大明朝两百年以来一直有一条铁律,那就是非翰林不得入内阁。因而,只有翰林院中,才是真正的储相之地。

张贤道:“圣天子在朝,臣居于京中,沐浴天恩,自是感激涕零,敢不报效社稷。凡朝廷需要的地方,臣义不容辞,甘愿效死。”

朱翊钧听了眼神一眯:“你也学着朝廷上的人,说这些话来哄朕开心。”

张贤停下脚步,正色道:“臣字字肺腑,绝无虚言。”

朱翊钧冷笑:“这点,你便不如海瑞了。”见张贤脸色一沉,知道他素来不喜欢这位政敌,朱翊钧却继续道:“朕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海瑞。可朕偏偏要用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海瑞这样的人,无党。”

张贤听了他的话,猛得僵在原地。


小皇帝的最后二字,便如同一座大钟在耳边乍然敲响,震得他无法出声。

到底他已经牵扯进了浙党的是是非非,朱沈等人有意无意地在他身边凝聚成了那股雏形。原来暗潮涌动间,小皇帝早已一眼看得透彻,可却还要他做个无党的孤臣……可如若不依靠朋党,若不先成为那个权倾朝野的张相,他又怎么去变法,革旧鼎新?海刚峰确实无党,但也正因此被内阁压着十余年不得入京,几与朝野尽数为敌。而单凭一本治安疏,凭一腔执念,便能治理天下了吗?如若可以,他在隆庆二年所上的陈六事疏便不会泥沉大海。没有权力、党羽,天下无一事可成!

原来皇上心底对他的忌惮原来有如此之深。想到此,纵然是张贤,也不由得觉得一阵胸闷。

朱翊钧转过头来,瞧见他的神色,却忽得洒然一笑:“你莫要在心里说,朕亏待你。实话说吧,让你去辽东,朕……朕还有些舍不得呢。”

张贤抬起头来望着他,却发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皇城门脚下。朱翊钧脸上淡淡的笑,却又让他如何辨别话语中的真假?

他一人默默停在宫墙外,见朱翊钧一行人慢慢得走回皇城,暮色沉沉里,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留下一阵沉闷得叹息。




八月火龙烧,千里赤地焦。

守过黄河夏汛,朝廷上下还未松口气,沿途河南、山东等四省却又报来旱灾。乾清宫中,朱翊钧眉头紧锁,看向下方的几位阁臣,申时行正把奏本默默递给许国。他记得,这之后万历朝几十年里,几乎年年大旱,甚至于有几年严冬不曾下一片雪。起初他会下罪己诏,而大臣则把问题都怪罪到他不郊不庙不朝上,最后仍会闹到君臣对峙上去。一幕幕的党争、伐异、上书、批龙鳞——他则处罚,狠狠廷杖、罢官……直至国事败坏,江山危急。

重活一世,朱翊钧所凭的不过一纸先机。可历史的长河,却仍如长江东流依旧滚滚重演。他用潘季驯治理黄河,令徐贞明京畿屯田,并下诏各地兴水利备荒,为得不过时未雨绸缪,可究竟人力难胜天。令朱翊钧惴惴然的是,大明朝这艘船上漏水的窟窿,凭他一人,又是否补得起来?

等大臣都看过后,申时行出班道:“皇上,臣提议免去今年四省的赋税,再自胡广、南直隶加调仓粮速速赈灾。”

朱翊钧点点头,“申先生见事明白。”又问:“当务之急除却赈灾外,便是安置流民。以卿等见,当如何施为?”

申时行等几人对视一眼,又道:“安置流民一事兹事体大,闹个不好,便会滋生民变,需要挑选朝中大臣,速速前往抚镇。不知皇上心中可有定选?”

朱翊钧却沉思片刻后道:“昔日朕召海瑞回京,他曾对朕说起地方吏治败坏,一县百姓大半沦为流民。朕原觉得危言耸听,把他扔去了御史台。如今看来,朕想,还是要用海刚锋了。”

申时行神色不动,许国、王锡爵却脸色微微一变。

“各地备荒赈灾,最怕的便是下有硕鼠。”朱翊钧却一锤定音道:“其余人朕放心不下。唯独这位海青天,连天也敢捅破,料想有些真本事。”

王锡爵闻言和申时行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神色里看见一丝不喜。

海瑞并非朝廷上那些空谈心性的清流。他当年在南直隶修吴淞江,惩办豪绅,干得都是实事。但朱翊钧说的捅破天,却指的是海瑞干过把前首辅徐阶的三个儿子统统抓起来的事。徐阶后来不得不写信朝张居正求助,才勉强把海瑞罢职调走。饶是如此,因他严厉清查士绅侵吞民田,徐家不得不退了四万亩田。而海瑞走后,南直隶的百姓家家户户中,都挂着他的像。

如此异端比政敌更为可怕,是以朝廷皆知海瑞清名,却无人肯用。海刚峰后来骂“满朝皆妇人”,细想又有多少分凄凉。

申时行等人离开乾清宫后,路上听见许国道:“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给海刚峰张目了。”

王锡爵却神色冷静,淡淡道:“不过是博直爱名之辈。许公不是常说朝中风气该要变一变吗。眼下你看,是不是要变天了?”

许国一愕,却见头顶的天空乌云涌动,走在最前的申时行转过来嘴角一翘,道:“元驭,维桢,还是先进文渊阁躲躲雨吧。”


宫蟾激越,千龙吐水,一场骤雨过后,空气里的烦闷似也轻了几分。朱翊钧换了身衣服,出了宫路过翰林院时,忽问道:“今日张先生在家否?”

陈矩似是已早有准备,当下回答:“回禀皇上,前些日子张大人请了病休,徐学士准了,今日听闻已经大好。”

朱翊钧道:“那便去张府,朕前几日忙,都还没来得及探病去。”

嘱咐门子不得通传,朱翊钧穿过院落时,不由想张贤称病,正是和自己从戚继光那里回来后没多久,该不会是被自己气病的吧。想到此,又不由失笑,文臣爱玩养望、抱病不出的把戏,朱翊钧往时甚是厌恶,但如今却觉得几分哑然好笑。然则,前些日子张贤风头出的太过,也确实需韬光养晦。虽这么想,但他的心中也急切了一分。

书房中的张贤正披着衣服,坐在几案边细细读书,见他来了,立刻起身:“臣张贤恭问圣安。”

“朕躬安,”朱翊钧坐下后打量着他,见他面孔苍白,脸颊又瘦消几分,惊道:“张先生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

张贤垂着眼道:“不敢劳皇上挂念,臣不过是偶染风寒,现下已是大好,明日便可回翰林销假。”

只见他人似是清减了些,站在那里,眼神倒更亮了。因大病初愈,披着那黑氅,更加衬着几分冠玉俊雅,儒意蕴良。

朱翊钧摇摇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道:“张先生与朕实话实说。”

君王俯问,张贤不由浮现出一丝感动道:“臣确实已病愈,皇上操劳国事,实在不愿劳动圣心关怀。”

朱翊钧不放心地道:“这是什么话。还是叫太医来瞧瞧,听说张先生病了,朕甚为焦心,今日来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见先生一面,如此朕也放心了。不过么……”

张贤心底一紧,知道后半句才是重点。虽说往昔他每每病时,朱翊钧也曾这般真切,几次三番下诏存问,一日里反复问“张先生身子好些没有?”但那真心实意中,到底还有几分政治作秀。而朱翊钧恐惧的也多是羽翼未丰,朝廷尚离不开元辅。如今日这般忽然微服来家中瞧他,却是从未有过。他不由苦笑,或许旁人眼里他正是简在帝心。

只是这帝心里到底是猜忌,或是悔意,却不可知。

朱翊钧让他坐下,先叹了口气道:“户部报了今岁藩王宗室的开支,共一百七十余万。”

张贤正敛眉不答,心却高高得悬起。

“今夏四省大旱,河南为最。户部的宋纁与朕说,要罢太后赏赐给潞王的民田。潞王是朕的亲弟,可九州四方之民,哪个不是朕的骨肉?朕也有心想要削减藩王宗室的开支。不知先生觉得,此事该如何是好?”

处处是陷阱。明朝宗藩问题历来便是个火药桶,张居正在论时政疏及后来,曾谈及三个问题:一是宗室、二是漕运、三是吏治。此三大问题,每一个都是碰不得的毒疮,国朝两百年来不知多少志士仁人想要改动一二,却被吞没粉碎,甚至于死无葬生之地。

张贤淡淡道:“臣不敢妄言天家事。单凭圣上决断。”

见他把皮球踢了回来,朱翊钧微微沉下脸:“张先生,朕是在问你呢。”

张贤沉默片刻,心知躲不过去,无奈道:“祖宗法度自有规矩,潞王之事,外臣实是不敢妄议。臣但知,谋事不可不密,若陛下要削减宗室,当从长计议。”


朱翊钧却道:“倒不见得,张先生昔日不还是废黜了辽王么?”

张贤心里一突,见朱翊钧提起辽王案时,声音清亮,神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令人生出几分后背渗汗的恐惧来。

张居正少时与辽王结怨,更有弑祖之仇,后来辽王在江陵一代行事跋扈,为御史弹劾,隆庆帝下诏废黜王爵,这旨意是内阁中谁下的自然心照不宣。但将朱宪节牵连至谋反,幽禁于凤阳惨死,未必没有张居正的授意在。


“臣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请陛下明察。”

张贤跪在地上。朱翊钧把玩这手中的茶盏,曾经他借着此案,有意清算张居正,“污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之罪,还在专权乱政之前。但朱翊钧究竟是不忿于他的无君无父,竟连皇室同宗也不放在眼里,还是借故寻衅,到底也成了一笔糊涂账。如今回首,他虽觉得辽王确实豪强,但那些过往尘烟、斑斑血迹里的千思万绪,却恰窗外雨点似断难断,仍然甚嚣尘上。

朱翊钧笑道:“先生,这又是何必。朕不过无心之言……起来罢。”

张贤站起来时有些蹒跚,朱翊钧示意陈矩扶他坐下。听见张贤慢慢道:“臣当国时……每年支出,藩王禄米都占太仓大半。国朝二百余年来,此已成沉疴旧疾。”

朱翊钧一讶,张居正极少提起过去的事,因二人都不愿回忆那些金杯白刃。可张贤的神色带着一丝回忆,望着自己时,眼中的倒影竟忽然说不出得真切。朱翊钧一默,手中动作忽地停在那里。

而张贤此时,却想着那些篝灯细记的一笔笔因革损益、贪廉通阻,想起换上大红绯袍时的存志不移、意气飞扬,以及坐了十年的那张三尺太师椅上的波涛惊浪。

恰如一张网,旁人只见其风光,却不见其勒紧的痛,刀尖剜骨。

朱翊钧道:“正是如此。不过,不还是有张先生么?”

张贤看着他,忽然失笑,这句话隔了这么多年,到底回到耳边。

张居正一贯知道小皇帝聪颖早惠,从来便拿自己当枪使,不料这一世仍是如此。他道:“臣以为,陛下要改动此制,或需从大宗正入手。周王素来贤明,料得大有可为。至于……辽王案,臣绝无公体私用之意,如此国将不国。”

朱翊钧不以为意,似是没看见他勾起嘴角时,流转出的讽意。

“江陵本地少人多,地方却又供宗室甚勤,予取予求。以至于一省之地,十之有六皆归皇庄宗室,于百姓更是万不存一,长此以往,贫者无立锥之地,天下流民四起……”张贤说道这里,忽地有一种冲动,将以往那些绝不能在皇帝面前说的字词,都统统讲出来。白骨如林、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号哭乡里,可惜他仍止住了。因说这些两人均都已了然的话,除了露怯,难有别的用处。

他只得轻飘飘地道:“宗藩改例,慎之又慎,也不为过。”

一般越洞悉世间人心的人,越是薄情寡幸,可张居正却不是如此。他的恋中,是因一颗始终火热的内心。居正位极人臣得时候,本是天下归心,人人皆颂了,可他偏要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一经改制便触痛了多少地方豪强、官绅勾结的死穴,以至于连弟子门生也与他翻脸,闹得众叛亲离。万历五年夺情事件的时候,居正曾对李幼滋说:如今要去不得去,朝中小人又不谅我,我不如死了罢。可李却说:死倒死得,去却去不的。可见他的两难。

但从嘉靖年自由寰转于严徐二党之间的玲珑八面,到隆庆年内阁斗争倾轧下的不树异秩,再到万历初年弥和宫中内外、人人称颂的朝中泰岳,和万历五年后不顾身前身后之名,强力拔除异己,推行新政的权相……此间的风雨变幻,可有谁曾真正关切过。

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张居正也曾对朱翊钧满怀期待,可他不过是血肉之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决裂,他的痛苦,终究被他战胜,埋藏起来。可那铜墙铁壁、不动风雨的外躯下,装着的也只是颗血淋淋的人心。主少国疑,步步临渊,他为朱翊钧年幼时英睿的感激涕零。十余年中不论寒暑、亲力亲为谆谆教诲,换得的,却是那渐长的猜忌。那不经意的一眼,所带来的隐痛,张居正从来只字不言。

先生待我厚重,我待先生也当如此。朕来照顾先生的家人,朱翊钧说。可他最看重的学生,终也是个多变的帝王。不期再见时,那人躲闪的神色,夺谥、抄家,或许更多,或许到头来连他的新政也没有保住。

纵然是块冰冷的顽石,十余年了,也总该捂热了罢。

而那些真心,想来终究是错付。


自那日见过戚继光后,朱翊钧又带他去了回城外的火器营别庄,张贤只觉得圣心莫测,莫不真是要将他外放去辽东?事毕朱翊钧却见天色已晚,便令人留宿于皇庄。夜里陈矩通传张贤进入书房时,朱翊钧正在写字。听见他入内,倒未抬头,只是伸手冲他一招,让他到书案边来。

张贤知道天子自小就喜欢书画,小时候他曾严厉管教过,但如今,倒也没有人能管得了了。

朱翊钧问道:“张先生,朕这几个字写的怎么样。”

张贤望去,但见雪白的御供湖宣上墨笔承转,潇洒持重,龙蛇游走,勃然跃而纸上,便是“忠弼”二字。他不再多看,只道:“皇上的字,历来是写的好的。”

朱翊钧一听,倒也无所谓他没如其他人那般说得更多,若无其事地道:“既然张卿觉得不错,那朕就赐给你了。实则书法,小道也,可以养身心,但不可过甚。朕亦觉国事为重,不能多专于此间。不过嘛,先生可知道——”

说到这里,朱翊钧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是当年世宗皇祖父赐给严嵩的。”


张居正入仕的时候,严嵩正身居宰辅,执掌大权,他不可能不知道,曾经严惟中的赫赫声势,滔天羽翼。嘉靖皇帝避居西苑玄修以来,这位严分宜于内阁在位二十年,既是他最信赖的大臣,也是为皇帝一君独治背上骂名的奸臣,后来则被他的恩师徐阶斗倒。但身处这场风暴的张居正更清楚的是,如果不是嘉靖皇帝年迈,假借了蓝道行之言,决议倒严,他的老师不可能扳倒严嵩。甚至最后,让一代权臣孤零零饿死在乱岗之中。

但不知万历,现在将这两个字赐给他,又是什么意思?

张贤站在原地,只觉得案上薄薄宣纸,如有千斤之重。

他自知不会做严嵩媚上专权,朱翊钧也不是要做世宗暗操独治。可想起先前那番无党的敲打……但是,若朱翊钧果真许他二十年的权相,张贤苦笑,或许后世也会在奸臣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而这龙蛇腾舞的“忠弼”二字,似是象征帝心甚许,却竟是刺眼得紧。

张贤谢了恩,却见朱翊钧只是一笑,神色里并不以为意,不知怎么,竟觉得有几分冷到心底。





故里花应尽,江秋梦尚残。顺天府乡试将至,又恰逢天寿节,翰林院也是难得放了两日的假。但这几日中,张贤却推辞了同僚互相往来,独自返回家中。自朱翊钧接连的旁敲侧击以来,张贤平日里的行事低调下来,连一般的诗词文会也不再赴,只于家中闭门谢客。可过午收了印,回到家中,却发觉堂上已坐着位不速之客。

张贤心中苦闷,但面上依旧平静:“躬问圣安。”

“平身罢。”朱翊钧喝着茶,神色自若道:“先生,朕听说郊外秋景正佳,先生近些日子可得空出游一观?”

听话中似约他同游郊外,张贤心下猜测他的用意,但面上却沉静道:“回皇上,臣近几日劳心案牍,倒确实不曾出外走动。”

“那好,”朱翊钧抚掌,“朕身边恰缺一人同行。下马闲行伊水头,凉风清景胜春游,入秋游山赋诗,这也是你们读书人的风雅事吧。”

当下二人同陈矩及扮成百姓的锦衣卫,轻装简行,便至京郊登山访寺。此时秋色明净,夏蝉已消,枫树染彤,与天边霞光辉映,美不胜收。路上也有不少登山访寺的读书人,偶尔狭路相见,互相作揖行礼,翩然而去,正是士大夫独有的风雅。

登山远眺,穷目所见,正是一片壮丽山河,望见如此心旷神怡之景,张贤也不由觉得胸中豁然开阔,几日里的郁郁不得志之感,陡然全消。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张贤想起王维的诗句,慢声轻诵。小皇帝笑着接口道:“王右丞此诗甚好。怎么,先生心中,陡然艳羡起摩诘诗中的闲云野鹤了?”

远山青黛浓浅,流云随风卷落,恰如潮水起跌。如此美景,如能归隐山林,岂非神仙日子。张贤却笑了笑,明白朱翊钧言下的那层警告。可他又怎么能挂冠而去,再不复问朝中之事。

但见他道:“此句如画。云无心以出岫,皇上看眼前秋色,是否这般?”

朱翊钧良久不语,叹道:“好风光。”

好风光,当险中求来。张贤却想起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那句“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王半山变法失败,而他张江陵又好到哪里去?王半山尚有宋神宗的鼎力支持,可如今的朱翊钧却对他猜忌重重。张贤忽然自嘲,他的热衷权栈果真病入膏肓,竟是明明到了四九城外,碧树云间,却从未逃离那座权力牢笼。

暮色渐野,几人下山途中,却陡然下起大雨来。

见雨越下越大,陈矩不免有些慌张,所幸探于前方锦衣卫寻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庙宇。二人赶至时,袍子下摆与鞋子都略微淋湿了些。却见大殿中在他们之前已有了客人,两人头戴方巾身着儒袍,看见一般避雨的众人,其中年长的一位走近来道:“这二位兄台——”

两个锦衣卫立刻警惕地挡在了前面。

朱翊钧见外头雨势越来越大,吩咐道:“罢了,退下。”陈矩见此,来到一旁低声嘱咐调来一支兵马护驾。

那位书生胆子却也不小,行了一礼道:“我与敬之二人今日来山中游赏秋色,不料骤逢大雨,敢问你们也是到此避雨的么?”

朱翊钧不答。张贤出面道:“兄台所言甚是,敢问此间可有主持,与我等行个方便?”

那人露出为难之色:“好教兄台知晓——原来是张兄,在下姓贺——我方才遣下人查问过了,此地似是荒废已久,只留的几片破瓦残桓,并无住持僧人。倒是后厢还有两间未塌的屋子,想来可以勉强凑合一晚。”

“原来竟是座废庙。”朱翊钧听完二人的寒暄,心下亦有几分讶然。望见左边刚刚寻来半副桌椅的陈矩脸色发苦,似乎欲言又止,张贤则眉头紧皱。

朱翊钧立了一会儿,见雨如瓢泼。吩咐道:“先在此安歇下。张贤,你也坐。……倒也有趣,朕还未来过荒庙里。”

见他发话,众人虽有些提心吊胆,也不好说别的。陈矩找人在后院寻得一处未塌的灶台,烧起了茶,又煮了豆饭干粮,铺就一些清淡小菜。不久来堂前凑近低声道:“皇爷,出门在外,着实简陋,此地…没什么好吃的,咱们先将就着点儿。”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道:“先给张先生呈上。”

张贤连忙称谢,见陈矩呈上来的几样菜肴,朱翊钧才道:“朕连戚继光那里的大锅饭,也尝过一两次,如何嫌弃你这个菜。”

见那边的几位主仆也张罗开了,朱翊钧心血来潮,忽然转头朝那边招呼道:“两位,相逢有缘,如不嫌弃共桌同饮如何?”

陈矩大惊,几人变色。往昔朱翊钧在外微服私访,也不是没有深入民间,把臂共饮,但往往那人刚上桌,详细的身家背景就让锦衣卫送到了陈矩手中。可如今身在荒郊野外,对面的人又来历不明,怎敢让龙体轻易犯险。可是…毕竟……

贺书生二人相视一眼,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咱们荒郊相逢,以茶代酒,也是一段佳话。”朱翊钧微微一笑。当下通了台甫年齿,二人中年长的贺书生样貌堂堂,作富家公子打扮,而年少的那位则风流俊秀,也是腹有诗书。几人简单用饭后,谈兴不减,待得夜深时,堂外雨点却依旧不曾见小,反倒如泼墨而下。

“朱君,如此大雨,冒险下山实属不智。我方才看后堂有两间厢房,不如你与张兄,凑合一间。我与敬之共另一间。如何?”

陈矩有心将人赶跑,连忙为难道:“老爷,这……”

贺书生又对陈矩道:“至于你们的仆从等人,我想只好委屈一下,在此大堂将就过夜了。”

一阵夜风吹过,陈矩打了个哆嗦,却见朱翊钧平平吩咐道:“读书便要讲究个先来后到,贺兄肯腾出一间来给我与张兄,深感铭谢。”

前半句说给陈矩听,而对面二人听了后半句,神色微微一动,对视一眼却笑了起来。

虽说是厢房,实则因荒芜已废弃破败,陈矩几人收拾出一张卧榻,勉强可供人就寝罢了。关起门后,张贤却道:“陈公公,你服侍皇上就寝便是。臣同外头的两位锦衣卫大人,在大堂凑合一夜。”

“回来。”

朱翊钧淡淡得道:“朕此夜怕是睡不着的,你陪朕手谈罢。”

张贤心下一凛,收去了心思,安静坐于对面。

却听见朱翊钧问道:“风光险中求。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险远……以先生之见,王半山此语,如何?”

张贤心底一骇,那句诗的言外之意,到底是被皇帝猜了个通透。

沙沙雨点打在窗外的树叶芭蕉上,朱翊钧真正的问题终于抛了出来。他的低调不足以打消他的疑心,闲云野鹤也终究是个偶尔士大夫梦里的幻想,而朱翊钧借口王安石的游记,想问的却他的变法之心。可王安石的话,还有后半句!


张贤垂目念道:“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忽然一阵风自破损的窗户外刮来,吹的烛火飘摇。隐约递来远方嘈杂人声,却衬得室内仿佛更安静了一分。朱翊钧的手微微一抖,王安石离朝退隐后,却以游抒志,直言不悔。而张居正变法新政,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是否也是不悔呢?朱翊钧合上眼,身前依稀是他的旧相,睁开眼,却端坐着年轻的翰林。

似是而非,竟荒唐得如庄周与蝶的一场幻梦。

孰为真,孰为假?

朱翊钧勉强沉下心中翻滚起伏的骇浪。原来知晓了那一切功过是非,张江陵却说不悔。可张江陵却又怎么能知道,那些沾血刀光剑影重重里的真实分量,他终究是对不住他,可皇帝又怎么能后悔呢?绝无可能。棋盘之上他的黑子大杀四方,而张贤所执白子却渐趋不利,勉强圜转。可朱翊钧却觉得自己步步惨败,退无可退。尽吾志,张居正的志向,这一世也未变。而这一世,一切却彻底变了!可那些束缚住朱翊钧的畏惧、猜疑,他的踟蹰,因那句无悔矣,都搅了个粉碎。

忽然一道人声远远飘来。……瑞哥儿,你午后所说的……敬之,我何曾骗过你一句话……

朱翊钧一惊,手中的棋子不知觉掉落在桌角。

但隔着风,又听见有人轻哼一声道:那你答应我,此生绝不可……我此生绝不负你……到后面两人的话语竟是杳不可闻。但其间的情深义重,却仿若跃然耳畔。

张贤霍然起身,避在一边。桌上的红烛快要燃尽,匆忙间朱翊钧不由得面红耳赤。他转过头,却见微弱火光下,张贤静静站着。面容有些模糊不清。朱翊钧的心底却不知怎么有些燥热,眼光在张贤的面上一打转,不知想起什么,不由在心底啐了一口,暗恼胡思乱想。

不料张贤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竟是一怔。

耳边却还听见希希索索的笑闹。朱翊钧不免有些尴尬,却见张贤脸上也有几分不自然。当下看穿彼此的那份不自在,不免无声一笑。

“民间荒唐俗事,亦不足为奇。”张贤稍稍解释了半句。听在人耳朵里,不免有些漫不经心。毕竟在这寒风秋雨的破庙墙下,两人面面相觑地听着人家的墙角,倒也是头一回。张贤忽而又是微微一笑,朱翊钧心头一紧,险些伸出手去。而他又渴望握住什么呢。这答案朱翊钧自己也不知道。

“夜深了。”张贤道,“万岁,就寝罢。”

朱翊钧垂眼点了点头,见他退出屋子,唤了陈矩进来,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挽留。这夜他本该是睡不着的,但却竟也迷迷糊糊地沉睡了去。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清晨时薄雾未散,雨点已然转小,耳闻鸟鸣翠啼,却是紫禁城中绝不能有的自在清幽。

朱翊钧一叹,他虽坐拥天下,却何曾拥有过这等宁静闲适。

用膳时,却听见锦衣卫回禀道:“皇上,五军营领兵在山脚相侯。何时动身下山,还请皇上定夺。”

“知道了。”朱翊钧淡淡地道,想起回宫后的纷繁诸事,心底一紧。

匆匆一路山道泥泞,呼吸间却是清冽芬芳的木香。朱翊钧同张贤走至一眼泉边,驻足稍歇。

夜雨过后,恰是断虹霁雨,一尾彩虹自天中坠入雾海。远近的山色微湿,天际云卷云舒,尘世似也洗净一空。

有道是: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朱翊钧转过头来的时侯,恰望见这般山景。而微微侧头,见张贤静静立于身后,不过半步之遥。

将这一切牢牢收于眼底,良久他转过头去,大步下山,再不回头。




尘缨忽解诚堪喜,世网重来未可知。

料峭冬寒,添炉红炭。朱翊钧正出神得盯着一座雕文刻镂的紫金炉,耳畔忽然嘎吱一声,茶楼厢房的门被人推开,走进来的年轻士子,披着厚厚黑氅,神色清俊,隐带几分沉儒的严厉。

“冒昧行言,仆不敢当。”

朱翊钧听见他说。茶楼里忽地风声鹤唳,空气凝结着隐约的肃杀。只有一角突然烧开的沸水翻腾在茶壶里。而他依然垂着头,手里握着那只茶杯。只要他将它搁下,一切便会消失地一干二净,片瓦不留。

他与张贤之间的桌上,正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白子黑龙,纠缠难断。

张贤搁下棋子,似是去意已定。可朱翊钧的心中,却如同那壶茶里沸腾的水似得。他眼睁睁瞧着他站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在心底,他迫切地想找到半点安慰,或许是执手,可他没有这么做。究其原因,或许是畏惧,或许是早知结果。以至于他只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朱翊钧对上他的眼睛。

他听见自己问道:“事到如今,先生竟也不悔吗?”

朱翊钧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已经发烫,像快烙铁,说不出是痛,还是火热。但那情感积蓄在胸膛,似座要喷发的火山。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这本是世道所最尊崇的,最崇高的情感。

张贤没有说话,再行了一礼。朱翊钧却觉自己气到发颤。

“张贤,”在张贤擦身而过的时候,朱翊钧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张贤转过了身,朱翊钧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二人凑得极近,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得罪了。却听见他轻声说。紧接着抵上前来。



来人!

来人啦……

皇上,皇上!

乾清宫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其中跪在御塌边的张诚被朱翊钧踹了一脚,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才见朱翊钧不顾披头散发,喝道:“去,给朕找那木箱。”

张诚几时见过天子这般模样,骇地浑身直抖。自几年前天子一日噩梦惊醒,险些执剑伤了宫人后,朱翊钧便不允许任何人于乾清宫留夜。后来虽依太医根据“劳神凝思,心中郁结”开的方子调养好几年,魇醒的时间方才少了些,但依旧睡不安稳。偶尔为往事惊厥,昏昏沉沉,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近几个月,朱翊钧很少再梦见过去的刀光火影了。可那些缠绕于心的网线,如何能轻易解开。

张诚战战兢兢问:“遵旨……敢问皇上,说是什么木箱?”

“还有哪个?去给朕把当年张江陵的那箱子,找出来。”

跪在地上的张诚一抖,险些吓晕过去。

皇上说的那箱子,他心里记得很清楚,可那时候小皇帝带着恨意的眼神,却记得更为清楚。张江陵过世的那晚,皇上一夜未眠,红着眼睛,神色冷漠地把桌案上的书扔在脚边地上,偏生还仔细地很,一本本挑拣着,绝不错了一本。然后他吩咐道:将这些锁起来,朕不许大明第二个人再见到。望见他那时的神色,有时张诚会想,若是皇上要抄张江陵的家,也是不意外的。只是后来他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件事便始终烂在心里。

还不快去!

“遵旨。”

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张诚慌忙爬起,急急忙忙搬来锁在暖阁深处的几个小箱子,回来时已满头大汗。却见万岁披头散发,穿着白色中衣,身后的宫女跪了一地。朱翊钧让他打开其中一个。张诚什么都不敢问,咬死藏在心底。连忙擦掉灰尘,叫来两个大力太监拿来铁撬,嘎吱一声,撬开了浇上的铜锁。

张诚心里又惊又慌,头却垂得更低。

这分明是……分明是……

却见朱翊钧怔然,慢慢伸手,掀开箱盖。嘎吱一声,偌大的乾清宫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翊钧弯下腰,把那些旧书都从箱子底下翻出来,却因扬起的灰尘咳了声。“皇上!”张诚失声道,看见天子神色,忽然心下一痛。却见朱翊钧却伸手一挡,捧起最底下红色封皮的一本,望见封面上十四年前张居正的笔迹,忽然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一笔一划,隽雅而暗藏锋芒,正是万历最熟悉不过的馆阁体。

当年朱翊钧十岁登基,张居正因担忧他年少,怕课业枯燥,便亲笔为他编了一本又一本的教科书,精选许多历代兴亡的故事,盼望他成才。可惜二人终究渐行渐远,他不忿于张的独裁,而张失望于他的散漫,竟然都将过去的温言期许忘之脑后。

朱翊钧翻着翻着,忽然见到淇奥两个字,在这首形容君子如玉般美好的诗经边上,他偷偷地写了个叔大。

万历心头一紧,这字迹已微微烟灰,时隔太遥远,以至于竟让他忘了,小时候,他也有一段岁月里,是多么憧憬仰慕那个人,心安那双手所牵着他走过巍峨宫墙的短短时光。

而叔大这二字,朱翊钧称呼他的先生时,却从来没有一次叫出口过。

大约天底下也不会有人敢这么叫张相了。

朱翊钧心里忽然觉得难过,往前看去,却只见到一片物是人非的泛黄书页。终究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他年幼丧父时,所依赖的崇高山影,和后来他渐长深沉时,面和心离的眼中权臣。终究都烟消云散。

究竟是张居正天性如此强势,亦或者是被逼迫成了那座国之泰岳,大明柱石。

万历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他们之间如今又多么遥远。他知道的是,那袖子与消瘦修长的手,分明是他这一生也握不住,握不到的距离。

乾清宫的灯火,静悄悄得亮了一夜。


“张诚。”朱翊钧忽然说,“朕要出去走走。”

万岁爷,外面露寒。

朱翊钧没出声,于是张诚打着灯,他走到乾清宫外的廊上,扶栏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一轮斜挂新月下,一阵冷风将通体的火焰渐渐吹熄。

果真是,月出清风来,忽似山中夕。觉闻宫漏声,犹谓山泉滴。朱翊钧裹着龙袍,却仿佛自己仍在京郊古庙的破殿之中,张贤微蹙着眉,手中执棋,修眉鬓角,都是那么清晰。耳边是哗然滴打在窗户上的雨声,模糊了时光。忽然他抬起头来,轻声失笑。

忽似山中夕!朱翊钧突然对白居易的这诗感悟得痛彻心底。那阵隐痛模模糊糊得,多久未见张太岳的真情流露,他又怎么敢真情流露?权力前,没什么好求真心。可到底稍不留神,这祈盼却偏在梦里把他带回了相逢那日。

不远处隐约可以望见文渊阁夜值的灯火。朱翊钧知道那里面没有那个人,今夜排班的大约是次辅许国,事过境迁,过去的都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

朱翊钧想着的,却是张居正曾负担的那些重量。

那些几乎来自全天下的骂名,那些众叛亲离,和虽千万人吾亦往的决然。那样的分量,朱翊钧自问,他可能负担得起。

如果天下的百姓与他相比,又是谁更重要些?朱翊钧心里一惊,突然不敢细想下去。可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着。张贤的出仕,是为一个天下苍生的愿景。若他为了一己私念……毁了的不仅仅是他们二人,更是江山大计,是变法改制,是大明那六千万民生的希望与未来。

朱翊钧闭着眼。张诚很少看到朱翊钧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头不由低的更多,他还记得上一次露出这股相似的威严时候,朱翊钧雷霆出击,一举罢黜了朝廷上的太后党与张党。这分明是皇上动了杀心,飘着檀香的空气里,张诚却竟在寒冬深夜中,闻到了些许血的腥味。

朱翊钧眼皮下的眼睛颤抖着,可那不甘心,到底仍然在胸里徘徊着,化作酸楚、化作迷惘,竟然隐约如雪花落地的声音,清晰可辨。

是了,苍生为重。

可朕到底……

不喜欢。



西风吹冷透貂裘。朱翊钧自认做出了决定后,张贤有好一阵不曾见到他,心下虽有些讶然,却也微微松了口气。翰林院的冷板凳虽不好坐,终究是坐过一回。总好过时常伴君奏对,整日提心吊胆。但偶尔地,心底也有那么分空落落,只是由张贤自己压下了。后来在朱赓家中,听说皇帝这些日子,召了周王进京,在忙修订宗藩条例之事,这才有几分恍然。

这一日放衙回府后,张贤方才除了官帽,却听见管家匆匆来通传。待他赶到院中,迎面踩雪走来的正是朱翊钧。张贤眼睛一凝,却见他的身边,竟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戴着金冠,裹着的大红氅下是一身水青绸衣,正与天子一同走来。

张贤心念急转,顷刻便猜到了这个他的身份,神色微微一变。朱翊钧却到了身前,道:“张先生,这是吾家长子。”说着,把朱常洛轻轻推了出去。

皇长子,庙堂上争论的漩涡中心,竟然就被朱翊钧这般不知轻重地带出了宫门,还到了大臣的家中。

“常洛,还不快见过张先生。”

朱常洛的小脸仰着,在朱翊钧松开他的手后,浮出明显的一丝不知所措。张贤看见皇长子脸上的那丝惶恐,突然心微微一软,收起了几分严厉,半跪下来。

“张…张先生。”五岁的孩子,因在宫中向来不得宠,竟有几分畏畏缩缩。眉目里虽有几分恭妃的秀气,到底仍是随朱翊钧的多。

“臣张贤见过皇长子。”

朱常洛对上他的眼睛,见张贤安抚一笑,似是觉察到他的善意,眼睛一亮,紧张渐消,转而变做一丝好奇。

“张先生见犬子如何?”朱翊钧清咳了一声问。

张贤起身恭谨道:“良才美玉,臣为皇上贺。”

朱翊钧想起宫中申时行的评价,心底一紧,却笑道:“须知方才常洛的两声先生,可不是白叫的。既然如此,将来教导皇长子之事便托付给你了。”

张贤沉默了片刻,朱翊钧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待张贤开口拒绝道:“臣资质愚钝,皇长子天纵之才,需则良师辅佐,可承大器。”便见皇帝父子二人神色各异,朱常洛闻言垂下头,眼神黯了下去,但朱翊钧的脸色却为之一缓。

来到屋中,升起炭盆,君臣三人竟一时有些冷场,朱翊钧不由扯开话题道:“先生这几日倒可做了几篇文章?”

他虽是人不现身,但却未有一日不听东厂的情报。便连张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恐怕他比张贤还要早知道。

张贤垂眸道:“仰赖圣上慧眼识才而已。”

朱常洛坐在边上,只觉得二人形容举止,说不出得怪异。仿佛各自有几分隐约克制似的。

朱翊钧心下暗叹,知此时有几分陌生,未必是因为他心生他念的缘故。只是要他选择,仍不可能撤走厂卫,放任他不闻不问。

张贤回到京城的第一日便知道,他是走进了一道牢笼。

“申时行府上的诗宴,你为何没有去?”朱翊钧忽然问。

“皇上真希望我见到申吴县?”

朱翊钧心里一颤,却见张贤望着他的神色,竟然让他有几分避开。但清醒下来,却知他的心思决无被人看破的可能。

“见又如何?”朱翊钧掩下自己的情绪发问。

张贤若有所思,神色不变道:“我接了帖子后就同元辅那边告罪,那几日抱病在家。后来,三辅也一并遣人上门问候。”

申府来的是管家申九,王锡爵则是让儿子王衡代他走了一趟。朱翊钧心下都清楚的很,却道:“避得过一时,避不过一世。”但这话却不知怎么,隐隐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只是张贤却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的。

到了如今,朱翊钧才明白几分溢满胸膛的苦楚味道。隔着墙遥遥相望的滋味,却又岂是无望二字能说尽的。

可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们更了解彼此了。

便见张贤闻言慢声道:“申吴县善燮理阴阳,为官上下调和,如今朝廷上,无人不称之。皇上想要动一动政府,只可去叶除蔓做起……可是吏部尚书杨巍?”

朱翊钧不语,眼皮却微微一跳。先前他引王锡爵入阁时,本是为了制衡申时行,却不料二人竟交好,内阁仍是铁板一块,令他筹谋失算。后来部阁一体,才真正犯了天子的忌讳。此间的帝王心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正因此,后来朱翊钧提拔申时行的政敌沈鲤,拜礼部尚书,而他也恰是攻击内阁的清流领袖。

正如他虽然从不言语,但张贤与他都心知肚明,天子绝不能容忍他站到申时行的那边去。

张贤想了想又道:“但申吴县谋事老成,朝中也不可不仰赖之……可惜沈仲化不得入阁……”瞧见朱翊钧阴下的脸色,他收住话头,道:“皇上放心,臣一贯避着便是。”

“那若是避不得了呢?”

朱翊钧冷冷的语调里,竟有几分隐隐疾言厉色的狂怒。甚至还藏着一分不可知的尖锐。

张贤神色宁静,淡淡地道:“若是避不过,臣受着便是。”

“料想申吴县纵然瞧出什么,也断不敢定计的。”他轻描淡写地道,抬头却见朱翊钧怔怔看着他,眼中竟好似望不懂的苦涩。


瑞雪严冬,转眼年末将至,六部翰院等众衙门自冬至放假起,都纷纷封了印。但明堂上的朱翊钧却没有这么闲适,各地急奏仍然是通过各个渠道送入了他的案桌上。有海瑞巡查四省的密奏,也有自宁波发来的锦衣卫等密报,还有些自朝鲜和琉球来的密探。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从来没有一日脱离过朱翊钧的掌心。这日在午后东厂的一座茶楼中宣见张贤时,朱翊钧忽然故意谈起元宵的鳌山灯会,便见他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快。

因明太祖喜爱灯节,每至元宵左近十日,京师灯市便热闹非凡,重重花灯堆砌成山,令人叹为观止。但张居正当国时,一向厌恶这些耗费奢靡之项,不仅裁剪宫中用度支出,还取消了一年一度的鳌山灯会。此事令京城百姓多有不满,怨声载道。后来张四维接替首辅,第一件事,便是恢复了各处年节的庆典。朱翊钧自腿疾不朝后,行动不便,再也未见那等胜景。而到这一世,却又失去了那般心境。眼下算来,竟是几十年未见之了。

“太祖常与民同乐,朕也心向往之,”朱翊钧的话锋忽然一转,道:“先生可知,朕之夙愿,便是让百姓既能共赏灯会,亦能衣食所安。”

张贤默然片刻,道:“皇上夙愿海内升平,本是好的,只是,只是眼下大明…”

他未说的半句话朱翊钧替他说了:“眼下大明四方艰难,而朕这个宏愿,便只是如水中求月,是不是?”

朱翊钧轻叹了声,越过二楼栏杆,却见京师中楼阁远近高低,鳞次栉比。脚下人来人往,游人如织,竟是满眼缭乱繁华。

只是那国破家亡,衰草连横,却又步步紧逼!兴亡遗恨,从来是一丘黄土,可唯独不变的,却是万古青山。

“先生,朕要做的,绝非是守成之君。”朱翊钧忽然道。

听了这话,张贤心头一震,抬起头来。

“朕……只是怕你换梁柱一个不好,便砸死了自己。可朕,要的从来不是诸葛亮,也不是王半山。这话你可明白?”

张贤脸上微颤,目光陡然锐利,似是在判别话中真假,又似震撼似激动。听见朱翊钧低声道: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朕的念想,也可算险远了吧。

张贤只觉胸中一热:“皇上有此志,何愁不能天下大治?”恍惚间,那个曾说当为尧舜的小皇帝,又再度站在眼前。

而朱翊钧勾起嘴角,却道:“朕不欲当宋神宗,也不欲当秦孝公。”

张贤一阵悚然,却见朱翊钧站起身来,神色平淡,却气度俨然。

他要的,自始至终,便是张江陵而已。

世间再无张江陵,叶向高这么说,张四维、申时行都这么说。这座高墙横贯在朝廷上,竟如同一道跨不过深渊,令他进退两难,横留不得。可是这么多日日夜夜,重读那人的一本本旧疏奏章时,他才明白,他心底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亮,也不要新政被废、谤满天下王安石,因他们都失败了。他也不要殉道而死的商鞅。自始至终,他要的不是这样君臣隔阂的结局。

朱翊钧的渴望,是能有一人走进心中那孤单的高墙里,抚平那蜷曲已久的孤魂旧伤。

两人慢慢走到繁华的京师南城街道上,见百姓为一斗米、一匹布讲价,书肆边士子佩剑鱼贯出入,兵丁偶尔自御道边巡过。

街角积雪未化,屋檐冰凌林立。朱翊钧走过这一片繁花市景,忽然问:

“张贤,朕问过你,这天下苍生重,还是不重?”

“民为水,可重,重如泰山。也轻,轻如鸿毛。”

朱翊钧笑了起来,他道:“可朕的心底,却觉得苍生之重,胜于万钧,更胜于朕。尧舜禹三代之治,圣人称颂。而三代以后的君王多如繁星,不可胜数,你说说,其中多少悟透了这个道理?”

张贤道:“以古为鉴,可以明得失,皇上若能励精图治,亦不远矣。”

朱翊钧微微一笑,想起乾清宫中桌案上的那本《帝鉴图说》,古今帝王,善行可法者八十一,恶可为戒者三十六。张居正一片良苦用心,期待的也是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可是,他终没有做唐太宗,到底枉费了千古一相。以至于后世子孙曾叹息:得庸相百,不如得救时宰相一。而朱翊钧虽自知他心底的猜忌从未消融,他的怀疑也并未减少。但那道曾弥久坚固的心墙,已开始渐渐龟裂崩碎。或许直到一日,轻轻一撞,便可彻底轰然倒塌。

走到皇宫脚下,朱翊钧忽然指着紫禁城的城墙,说道:“张贤,或有一日,朕在里面等你。”

张贤知他说的是什么。此刻,纵然他再如何沉稳,心中仍不免沸腾起来。

文渊阁,大明权利的中心,就在这道大明宫墙的另一边,离他二人仅有一步之隔。

明朝制度里,六部均在皇宫外署事,设堂在外,故称为外臣。唯独翰林院下辖的文渊阁设立于皇宫之内,因此方才可称天子内臣,真正参知机务,伴君左右,承担帝国枢密。在宫里当差的,除了太监宫女,便只有文渊阁的属臣了。

而张贤这段时日里,一直在等待朱翊钧的决断与某种承诺。此刻他终于等到了。

大明朝的那个巅峰位置,终于可望,而不再遥远。


低雁飞空,暮云徘徊。万历十四年的严冬即将落幕,九州四方,就将要迎来新的一年。

(完)



其他:感谢大家的捧场!你们的评论我有一条条看完。看到这里的朋友,应该直到本文有很多不足。因而欢迎抽打作者。

松了口气!按照原本的设定,便是一整年的故事,故而本文又名万历十四年(错)。历史上十五年万历受伤、殆政,至于明年能否熬过这个坎,或是将来故事如何,或许在番外里会解释。

此文中的万历解开了心结,决议寻找一个君臣和睦的未来,我坚信这是万张he的基础啦。一年来,万历给了他很多选择,退朝归隐,做手下棋子,或者做心腹严嵩,甚至考虑过杀了他,可最后才明白,他始终想要的,他所拥有的,仍是那个千古一相张太岳。

心墙的万历对四季(春)的万历表示,真羡慕你,可以得到太岳的身。四季的万历则对心墙的万历表示,我才羡慕你,你还有几十年时间可以去磨到太岳的心。

而我的张居正却在十年病逝了。


题外话,王安石是我从小到大最爱的宰相了。进为国枢,退为大儒。小时候读不懂褒禅山记,现在写张居正才懂了,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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