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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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档】一笛梅花远天寒【BG,张居正/李太】

《一笛梅花远天寒》 by prophet

配对:张居正/李婼儿

其他:补档,献给大宝贝李太!正文里的“我”是她 @凉入画屏秋缈缈 


(正文)


  1


  青丝三千皆烦恼,琉璃灯下苦众生。


  我跪在袅袅佛香下,身边的信徒往来,纷纷无声祷祝。抬头望去,殿内神龛上的观音大士注目着尘世,无喜无悲。大雄宝殿外人声鼎沸,香烛云集。京城内外愿力,大约都汇于此地。


  我起身时候,有人来搀扶,因身子重,恰望见一个拿着布娃娃的女娃牵着家人的手走过。


  念慈大师自边上走来道:“施主,今日可求签?”


  我摇摇头:“不必。”


  念慈道:“实则庙中红俗尘扰,贫尼不过断得一二。施主常来此祷祝,心诚确正,自得所求。”


  我行了一礼,见她道了声佛号,退去后殿。


  走出山门时,我远远回望,忽然觉有一分淡淡的笑。


  2


  我本不喜欢佛堂。


  不是因这冷眼出尘意,不因这无情皆空思。而因五丈尘缘断不尽。


  家父原是浙江一县令,说来好笑,只因上头恶了佛门,要毁佛崇道,家父又恰犯了些河道事,好端端便拉去抄斩,做个替罪羔羊。条条罪里,大都是枉字虚词。官兵破门的那日,家慈护着长兄,正胸前挨了一踢,没几日吐血死了。长兄幼弟戍边充了军,从此杳无音信。后来大赦天下时,我偷偷差人去寻过,都道未见到李郎二人,又传闻辽东苦寒,大多十不存一。


  那日我才六岁。什么祸自然避不过,什么劫难自然也救不了。眼睁睁看着官兵砸了家后院的佛堂,师爷看了看,道:“回报给中丞大人,便说是私设斋醮。”


  听闻皇上怒的竟不是因家破人亡的百姓,而是因这一尊小小佛堂。


  兵荒马乱里有一只手拉着我。我抬头去看,是一个半老余韵的女子,拿手绢擦了擦我的脸,端详了片刻。便走到那个执笔的师爷跟前。


  她说:“小小年纪,去了教坊司,如何吃得下那些苦。”


  师爷说:“妈妈不知,她是上了册子的,得去南京回话。”


  李妈妈说:“不若让她在我这儿,总比去扬州好。”说罢自怀里递给他一锦袋,我瞧见是些银稞子。那人顿了顿,笔一勾,笑道:“反正也总是烟花地,去哪里都一样。”


  妈妈叹了口气:“女儿家,本是她的命里苦。”


  那些日子里,大水泛滥,田贱人命更贱。城中受灾百姓卖儿卖女,插着草标,妈妈拉着我的手走到城东头去,一路皆是风尘哀声,不绝如缕。城东这片坊宅,我曾听父兄仆僮曾闲谈里提过,我隐约知道是乱地方,只是尚不明白,这红烛香云中究竟藏隐着多少纷争污垢。


  妈妈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叫婼儿。姓——”


  妈妈道:“好,今日起你叫青婼,但你记住了,你乃一海边船家女儿,没有姓。”


  我一愣,抬头茫然看她。家父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教我读书习文,我知晓没有姓的意思。无父无母,无祖无宗,死后便是孤魂野鬼。


  我道:“我姓李。”


  妈妈深深看了我眼,却道:“婼儿,跟着她去。”


  我从来讨厌佛,却仍甘愿来这殿角祈福。正如不得不依她所言,走入那重重夜色的回廊。


  2


  十载习得长笛乐,笛乐扬扬情凄切。


  妈妈说,这都是人的命。命里有时终须有,红尘薄苦月长流。于是我精修着诗书唱乐,低眉着诗宴词谈。看花魁倒落银屏,咯咯笑着躲人怀里。金钗碧摇,有时迷人眼欲,风光无限。有时凄绝色衰,玉殒香消。


  我在帏帐后不起眼的角落旁吹笛伴奏,只听着前厅中的斟词唱曲,邪风谑语里。须臾花盛叶开,也到堪折之时。


  我明白院子里人瞧我的意思,有嫉妒,有羡慕,有同情,有淡淡的,说:此命也。


  总要有这么一天。但总有人不信命,我见玉梨儿闹过,妈妈饿了她三日,便妥协了去办拢梳之事。也见过小飞燕乖乖受了去,却没几日便纵情忘形,早早得嫁了所谓良人。


  大家都说我冷清,和仙人似的,什么都不在乎。妈妈却欣喜道:“男人专爱这般姑娘。”又都说妈妈偏爱我,一切都是精益求精,不输过扬淮名家。但她教我的不止是那些琴棋书画的大道。她说:“要把住男人,大道了了。床第之欢,不可不学。”


  几个姐妹听了脸红,我垂目静静地听。妈妈道:“莫嫌着醃赞。红尘里,哪有甚么好的在。要得堂玉屋,要的金银树,都是好肉好笑换来的。”又道:“这儿谁也不是千金小姐。”


  我却想,说不得那些千金小姐也苦。


  我自十六岁后,妈妈不让我再旁观摩宴席上的陪客,留我独自在小楼抚笛懒梳。一夜里骤雨,我惊醒来见窗户未关,便起身去。见楼下孤灯未灭,传来妈妈声音说:“……可我总舍不得。”


  对面一人劝道:“可那是多大的官儿,谭大人好容易来。明日酒宴,让婼姐儿去,错过便不再有。”


  妈妈叹息:“天大官又如何,侯门前几多枯骨。你忘了昔日里我的芸姐儿,亦是一脚踏进那等鬼门关去。”


  我不再听,关上窗默默伫立好久。黑夜里,忽然觉察到自己眼泪坠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3


  谭大人是回京述职,过了这县城来看看,听他说是昔日有故情在。陪着他的是不知换了几任的县令。圆脸精明堆笑,和家父一点也不一样。这么多年了,一见着青色官袍,我总会想起他溅在杭州府台外的那道血。


  我隔着纱帘在边上细细吹笛子,听觥筹交错里他们的恭维漫谈。说道新皇大赦天下,说道昔日惊变,今日繁华。


  良久那县令告辞退下,有人掀开帘来。我走出去,到那唯一留在桌边的人跟前,低低行礼。


  “乐功甚好,起来吧。”


  我抬起头来,见他意气风发,剑眉星目,大约是封疆大吏的气度。若是话本里那等英雄美人,定教人心生爱慕。


  却见他脸上划过一丝惊艳,旋即若有所思,笑道:“你像极一个人,他一定会喜欢的。”


  我一怔,谭大人却问:“你叫什么?”


  “青婼。”


  “姓什么?”


  我垂下头:“无父无母之人,没什么姓氏。”


  他脸上露出一丝怜惜。叹了口气,道:“莫怕,我姓谭,字子理。你随我入京吧。”


  听他这般说,饶是已有些准备,知晓要发生什么事,我也不免有几分惊慌。依照着妈妈交待的话,起身去扶他的手臂,谭子理笑笑,抓住我的手道:“青婼。”


  我不敢动,低头不去看他。


  他道:“眼下你既然是赠给了我,便听我的。今夜不必你服侍,去别院睡吧。”


  谭大人没几日便动身回京,走得官道,一路人情迎送,我躲在最后一辆小马车里倒无人问津。妈妈说过,离开红尘门,便恩怨两消。我见过许多姐姐风光一时,最后攒着钱,也不过嫁给一商人为妾。那还是好的。


  大多姐妹病死,赎身,杳无音讯,或是为人所骗,住着金屋,须臾打骂里枉送一条性命。


  一年前时我路过县太爷府,门外有具女尸,穿着金莲鞋,盖住头那边的草席下却都是黑黑的血迹。妈妈曾叹了口气,低声念了个名字,又道:嫁出去的,都是贱妾。或是歌姬,主家任打死,也不过县衙里三十两银子的事。


  那时候,在马车车轮滚动里,我想:我会是哪一种呢?


  4


  那是一副画像。


  我跟着谭大人离开江南,辗转去雁高云阔的北国。坐上船坊,因是官船,挂着“巡抚”、“右都御史”的牌子,一路畅行无阻。除却码头上迎来往送的地方官,争先恐后要送上门来。我没资格下船,躲在一角窗户看,忽然觉得大人们和春岚院里迎客的差不多,谦卑着腰,笑抬着头。


  果真红尘皆笑腆。


  谭子理他几乎不来找我,只有一两回,拿来谱,让我在船上解闷。我对他说:“大人你第一回拿来的是琴谱,第二回是箫谱,皆只能看看,却不能用。”这话把谭大人逗笑了,他于是让我随意自便。


  快到通州时,我不知怎么,想起了乡愁来。问他是哪里人?


  他说:“我虽是江西人。可算来算去,半生南北,不知归得何处。”


  我点点头:“那倒也是天涯客。”


  于是我开始吹菩萨蛮的调子,谭纶怔怔看着我,自酌自饮,不知在想什么。


  我知道他眼里露出的意思,欢场红尘帐里,一颦一笑皆琢磨过,察言观色、洞觉人心已近似本能。但他只是喝酒,我也没有说破。


  谭子理用一顶轿子送我进了京城最顶尖的豪门,那是我没见过的尺寸方圆。森院碧竹,红粉帐暖,气象万千。可我终逃不过的命,还是在这几尺瑶床之间。


  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起的时候,惊惶多过欣喜,张学士府。


  哪个张学士?张公讳居正,号太岳。接着我听见有人拦下轿子,道:“相府门前,闲人退避。”


  谭纶下车去递了帖子,我却再没见到过他。坐着那顶小软轿,自一道边门而入。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停在白墙黑瓦绿竹院落前。


  “在此候着吧,相爷若有事,会召你的。”管家匆匆走了,转头的笑脸去迎更要紧的人。


  我孤零零坐在屋子里的贵妃塌上,吱呀一声听见门开。却是个管事的婆婆来,替我嘱咐了一阵规矩。我终于明白,那一路沿途的山川锦绣,也只是场快梦,留给我的仍是小小井中天地。


  张相很忙,一直都未露面。我初时紧张过,但一阵后,渐渐得亦不再在乎。偶尔同隔壁院落的朱颜聊天喝茶,我本以为她是良妾,后来方知,她也是同我一般,让人送进来的,并无身份,也没有姓。轻得同一片落叶。


  她劝我道:“妹妹,还是趁早取一个姓。”


  我笑笑,接着吃茶。


  不多时相爷恩宠了她,她回来后,眉眼依旧动人,我问:相爷到底如何?朱颜笑我思春,又说:“相爷很好看,但亦很吓人。”只是须臾,眉间又染着轻愁。叹道:“若我能有他的……”旋即却不语。


  我大约知她的心思,但我更明白,于那高高在上的张相爷,我与朱颜,也不过是几十万两银子的玩物,如院中名卉珍玩,点缀些好看罢了。人生在世,皆有所求,谭大人亦不能免俗。因入府来无所事事的一年后,我才知道,他把我送来后,便马不停蹄得去了大同,成他那书生将军梦。


  我与朱颜各自绣花挑棋,除了不为人知,困若金丝雀,倒也快活。不知过了几日,相爷忽然出现了,他来的太突然,以至于我险些摔了擦拭的玉笛。


  我发丝未绾,懒懒午睡方起,只匆匆行礼。抬头时忽有片刻心跳怦怦。眼前高大的影子正站在三尺远,那个我从朱颜的只言片语里,琢磨不出的威严雍容的模样,忽然化作现实。


  他看了我片刻,问我会不会写字,叫什么名字。


  我写给他,听见他说:“静而无争,刚丽不折,是个好名。”


  我垂头去,他却伸手来勾起我的下巴。


  我怯怯望着他,习惯里如秋雾的眼神,便看见他俯下身来,轻轻的吻落在我唇上,那般陌生的气息一瞬令我慌乱羞红。接着,他却猛得把我揽腰抱起。


  我惊了一声,却听见他浅浅笑道:“婼儿,莫怕。”


  我紧紧勾着他的颈项,看着那屏风越来越远,一道道帘子落下,我挑起他肩上衣绳轻轻扯开。他放我在瑶床上,俯身而下。


  云暗青丝玉莹冠,笑生百媚入眉端。


  春深芍药和烟拆,秋晓芙蓉破露看。


  几日后,朱颜又被叫去书房红袖添香,回来兴奋同我形容了半天。她说书房里有几张仕女图,其中有一张画,和我极像。


  我笑了笑,问她画是新是旧。她一愣,踟蹰说:“好似有一二十年了。”


  5


  初承恩露始为欢,夜夜良宵金不换。


  张相似乎真得宠我,接连几日歇在我院子里。连朱颜都有些好奇,她偷偷告诉我:相爷是极其忙得,哪怕是历来最得喜爱的何夫人,也不过一月里歇息个几回。大多时候,公文忙到深夜,都睡在书房里。


  许多事情都是朱颜告诉我的,我喜欢默默听,她喜欢说。说完又似嫉妒,又感慨看我:“妹妹,我早说过,你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连我都喜欢得紧,何况是男人,连相爷也为你破了例。”


  我擦拭着玉笛,看了眼她额间一点桃花妆,轻笑道:“瞧你说的,相爷常常惦记着你。不也隔三差五,让你到书房去伺候笔墨。又可曾叫过别的人?”


  朱颜听了露出笑来,却嗔道:“那只是因我比旁人仔细些。”我知道她脸上的温柔旖旎,天底下最风光的男子,又那般卓绝风姿,如何能不爱呢?


  夜里张相爷仍然是很晚才来,我接过热铜盆里的毛巾,替他细细擦脸。见他眉间劳思刻痕,片刻舒展,道:“忙得公事晚了些,才来看你。”


  我不以为意,猜得到他说这些话的意思。他也不在乎我只是随意得答。由我伺候着,一件件脱去身上的燕服。


  待留的中衣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深深得望着我:“婼儿,叫我相公可好?”


  我抬起头去,看见他浅浅勾起的唇角。


  没有问缘由,我的脸上半带红晕,对上他的眼睛,道:“相公。”


  红帐里,颠凤倒鸾后,他揽着我静静躺着,留夜的烛色斜斜照着一帐暖色,他与我说:“你可知宋时一词人叫周密?”


  我问:“可是娇眼试动风的?”


  他笑了笑,道:“正是此词。”转头来亲密执起我一綰长发,道:“情思又逐青丝乱,剩寒轻、犹恋芳栊。”


  我于是倚靠在他怀里,哼着风入松的调子,他和着调子轻念着词。轻轻拍着我的手,我想倘是诗词里情深爱恋,金玉良缘,大约是一段佳话。只可惜他是万人之上相君,我不过是一时欢好的赠姬。连家父若还活着,我若是官家女,这等虚妄故事,也终究只是夜深半梦里的虚妄而已。


  人在小楼东,却免不得那红俗世。过几日来那管事妈妈来,告诉我明日去拜见诸位夫人。朱颜说我是风头太盛,我便规规矩矩去,在堂中盈盈拜下。我给王夫人、何夫人各自敬过茶,起来后,却听正座的王夫人道:“坐下吧。”又轻轻掩帕子咳嗽了声。


  朱颜告诉过我,王夫人身体不好,如今府中上下,都是妾何氏操持。但她性子好,大多都找王夫人商量。


  何氏端详着我,眼底露出些许若有所思,道:“妹妹,不必客气,往后便拿府中当自己家。”


  我明白敬过茶,这规矩走完算是成了妾,只是本分得坐着默默听。何氏又叮嘱了几句话,让我走了。回到这回廊院子里,却看见管家让人送来几盆杏花,花匠正栽。朱颜百无聊赖在厅里等着,见我却笑道:“相爷才见你一个月,却让府中抬你为妾,妹妹,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坐在妆台边,边摘掉头上昨日管家送来又重又繁琐的发饰,悠悠道:“可我已来了好些年了。”


  朱颜听了这话,叹了口气,到梳妆台边来替我梳着长长青丝。又道:“婼儿,你说若是有朝一日,能为相爷留下子嗣,当是良幸……”


  我垂着眼,漫不经心应了声。铜镜里是如花想云容,照得那眉眼娇懒,朦胧遥远。


  6


  红花,茶汤甘而金黄。我仔细端着那陶瓷碗,而后悉数浇去了角落的花盆。


  张相来的几个月后,忽然一日恩爱里与我说:“婼儿,我想要你给我生个孩子。”


  我抬起眼认真看他,他眼底是情,又是期冀,如一点寒星。我抿着嘴角,并不说话。他便这么紧紧拥着我,似是已深思熟虑,笃定自然。


  于是自那日起,我每日暮里进的茶点羹汤里,忽得撤了一种。而去朱颜的院子打发闲时,我却仍见到她喝着那补气养颜的汤茶。实则我第一日吃的时候便明白了,青楼里此物本是寻常,这点医理妈妈早早嘱咐过,孩子是不能有奢物。而红花倒也确能调理养颜,搭配那精贵茶点,更有奇效。


  朱颜仍道:“若是能有个孩子……”


  我仍是守口如瓶,清淡得扯过话。


  府里几个公子,大多是王夫人和何氏所出,还有足不出户一二良妾。张相这般与温柔款语,我本该欣喜不已,辗转难眠。


  可我本不想要孩子。


  旁人都不知晓,张相在我枕边常说起的并不是诗词歌赋,情爱蜜语。他总是挑上一两件公事来说,讲完了偶尔会抱怨,说朝野上的人心浮躁,说大有可为,说一些言官绝不听话。我便由他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若切准了心思,他便笑。若幼稚了些,他也笑。除非我胆子大了,嘲讽他心眼小,他便一骨碌转身来,装模作样得附耳呵斥我:“真是养肥了胆子,今日且瞧你相公来罚你。”


  他眼里笑意盈盈。这本是寻常夫妻的夜话。


  张相不曾问我如何通得史略,如何知道四书五经,秦楼里本不该教这些。我也没说过,那是小时候我一日着实想家哭的厉害,妈妈便去了一趟被封的李宅,只从残垣里找到些我爹留下书,带了回来。


  他本是两榜进士,二十年功名路,却偏折在上头掀起的诡谲风浪。长兄十四岁过的小三关,也尽数沦落在一道轻飘飘的皇明圣旨上。


  张相爷不问,我也不说。正如挂着那副画的书房里,他从不会叫我去。


  于是那日,他风风火火得转进来,指着躺在病榻上的我。狂怒道:“你怎么敢做这种事!”


  “我不想要这孩子。”


  我一字一句道,甚是平静。


  他气得发冠倒竖,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冷若寒霜,我看着,忽然想,这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气势?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冷笑一声,却甩袖离去。我不由猜测,我的命换到顺天府去,是不是还有那三十两银子?


  而后张相便不见了,他的恩宠一日收回,恰如院子里刚栽下的杏花,还未开已来了寒冬。


  朱颜哭我傻,又安慰我说,何氏脾气好,我这孩子是不当心掉的,先养着身子。又小心翼翼说:“你莫要听府上闲话。”


  我看了她眼,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或许那画像真有些魔力,我素来又只有这横笛相伴,竟依旧过回了与世隔绝的日子,只在院子里吹些悠悠小调。一日我试了首点绛唇,转过头去,却见他怔怔站在院子外。


  谁家横笛弄轻清?唤起离人枕上情。自是断肠听不得,非干吹出断肠声。


  我规矩拜下行礼,他走了几步进来,却忽然紧紧抓着我的手。“叫我相公。”他嗫嚅良久,终究这般说。


  花厅里我踞坐在炕塌的另一边,静静点茶沏壶,一道朦胧睡烟袅袅腾起。他任我施为,良久忽然道:“你说是甚么要紧些,礼法,还是民生?师生,还是父子?都察院、翰林院,人言涛涛,殊可畏惧。可皇上却……”忽然不语。


  我道:“我不认识甚么御史翰林,也素来不懂这些事。但世上人各有求。博名逐利,大多此二字。”


  他嗯了一声,我突然觉察到他眼角细细的纹路,星鬓悄染,竟有些许的疲惫。


  我去接过茶碗,他却猛得执起我的手,将我搂在怀中。我微微一动,却听他说:“婼儿,我问你一言,你与我说实话。”


  我点点头,听他问:“你不肯要那孩子,究竟是为何?”


  我叹了口气,忽然去轻轻抚摸他的发鬓。我说道:“相公心知肚明的事。如何还要我说?我怕护不住这孩子,为何还要生下他。”


  他闭着眼道:“皇上乃英睿之主。眼下不比世庙里的时候……”


  他果然还是去查了我。


  我没控制住,露出一丝讥诮,讽刺道:“相公倒是肯寄托在一厢情愿上。”


  他忽然吻住我,把我剩下的言语封缄在口中。良久他道:“这些话,你也说的?”可我知他的手在轻颤。他的眼底闪着些说不出的微光,让我曾久久盘旋的怨,我忘掉的那些残刻,全部翻腾而起。


  我泪如雨下,可他却来轻轻吻我。他的怀抱依然这般有力,将我尽数夺取呼吸与神魄,融为一体。


  灯火里,他问我:“你原本姓什么?”


  “李,”我道,“家父嘉靖甲辰科进士,讳文麟。”


  他扯来锦被的功夫一阵窸窸窣窣,却说:“那倒比我长一科。”不知怎么我倒逗笑了。他斥我:“如何又笑你相公来?”


  半晌他忽然道:“婼儿,或许,一切本不会那般糟。”


  我沉默不语,远的有霍光,近的有杨新都,会怎么样,他分明清楚得很,远比我要明白得多。既只是自欺欺人,我何妨陪他做过一场。


  可他却道:“我本不该再说这话。我素来不给旁人第二回,但你——”


  我忽得有片刻心软。


  他道:“我也不逼你,”竟有几分低声下气,“那汤,你若仍是想用,便用。若是也有这份心思,我便是身后事了,也总能保住一个婴孩。”


  我忽然抱住他,轻轻捂着他的唇,只看见他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我道:“甚么乱胡话,呸呸,也说的。”


  他眼底忽得烧起一阵火来。


  次日里午后我果真瞧见那六盘两羹的茶点依旧送来,连带着几盆新栽的梅花。栽到院子里。


  我自贵妃榻上起了身,端起了茶碗。半晌,忽然走向屋子的一角,只听见身后那管家轻轻的松气声。



  7


  九秋槎影横清汉,一笛梅花落远天。


  我从来没向谁求过诗文,但也得到过不止一首献诗。唯独这两句是我向他求来的。求的时候我抓着他的手,明明竭尽全力,实际上的力气却那般轻。


  他沙哑得声音喊我:婼儿,婼儿……


  恍惚间,我却回到年幼时候,江南的暮色沉沉里,院中家父拿着蒲扇摇,家母端来点心,大兄幼弟坐在我边上,拨了虾,细细递到我碗里,说:妹妹,吃。


  一眨眼来,仍然是昏暗的蚕房,整日整夜生不如死的疼痛,早已夺走了我体内的一切力气与生机。接生嬷嬷早已出门去说了,眼下恐是母子二人,一个都保不住。


  我动着唇勉强道:“相公,为我赋首诗吧。”我又说,我见过那首写给顾氏的。我说,你记得别给我留画,我不要丹青水墨,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


  他道:“你说什么糊涂话。婼儿,含着人参来。”


  声音却忽远忽近,如在云端。


  我说:“那玉笛,你拿去当了……”留在府里终归是保不住的。当初还是无锡穆师的大作,很值些钱。我又说,其实我骗你的,我早知晓一切,我知道你爱的只是那画。相公,红颜薄命,本一个字也信不得。我好恨,九州四方,天下之广,我的此生,却只困在这一尺床第间。


  他抓着我的手道:“什么都好。什么都依你的。莫再胡言乱语。”


  我昏了过去。恍惚间失去了一切。他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手上,滚烫得沾落我冰冷的指尖。


  于是我听见他低声念着诗,一字一顿,我想起他敲着我的手背,打谱子,想起他欢喜得瞧着我,握着手,在我耳边低声说:“信我。”不知那院子里的杏花,有没有开?


  这几月来,我睡的不安稳,偶尔腿脚抽筋,总难受得紧,何况一切还要遮掩在孝服里。眼下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我忽然想说,其实这般也很好,若让那孩子出生,本瞒不住,眼下不若报个病死。也免去些御史的折腾。他不是讨厌那些,讨厌着……


  他轻轻吻着我的手,哆哆嗦嗦得说:婼儿,你醒醒。


  我浅浅笑:此诗很好。


  须臾,只听得一阵星光破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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