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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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徐】棠棣之华

棠棣之华

by prophet

注:朱棣和徐氏的青梅竹马之恋,收录在基友的《天下永乐》里,详戳 @天命颍川 

 这里设定徐氏叫徐思棠。



 (正文)

  “你这棠,是甘棠之棠,还是杜棠之棠?”

  自入春后,书堂里的夫子们开始教他们诗经小雅篇目以来,朱棣便忍不住偷偷觑左畔的那一道身影。实则非他朱小四开始起的头,原最先是朱二、朱三这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世魔王,每每回头来挤眉弄眼,小手指指朱棣,又挑眉指指那面色白净的徐家娘子。朱棣拿书遮着赤红的脸,偷偷看她一眼,依旧垂着秀眉细细读书,仿佛对满堂的暗潮涌动充耳不闻,暗想着:她是专爱看书的。

  自渡江来的这几年,书堂里添了不少人,徐家娘子是去岁朱元璋亲自领来的,听闻也是他爹亲自取得小字,甚是好听,叫做思棠。其实不光是好听,还是稀奇。物以稀为贵。直到去岁,也便是至正二十七年的旧历年底,朱元璋才给他们七个兄弟起了名字,同一天昭告天下。他才终于不再老被“小四”、“四哥儿”得叫唤来去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或是果真奔着“棠棣之华,鄂不韡韡”这首小雅凑的对子。等书堂里读到“妻子好合”、“宜尔家室”,不光朱棣脸红了,满堂上下还纷纷嘘起来。朱棣甚是羞恼,横眉怒目、捏拳瞪眼地威胁了好一圈四方,回过头,看见台上的宋濂还捏着胡子、捧着书卷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一般照样侃侃而谈念书,不觉大松了口气。

  实则,他不知道他的这几个讲官都是老来成精的人物,平日身在官衙门里,一眼之下什么人都能看穿了。眼下随意一瞥,满室都尽收眼底,心底则在几个皇子里物色着。左看右看,还是朱大郎最坐得住,最认真读书,也最教人满意。何况,同半大点调皮的小毛头孩子计较些什么?再说了,这未必不是上位的安排啊。

 就是去岁腊月如母鸡下崽般给儿子们一溜烟起了名字后,刚跨完新年,原吴王朱元璋就在南京称帝,登基了。

  朱棣此时还不觉着爹爹“称帝”意味着什么,无非是和娘一起住的屋门上新挂上了块匾额,上头的三个复杂篆字,他只识得最后一个是什么什么宫;无非是有时喊爹爹不能做爹爹,而是父皇,还得跪一跪,但是,反正原来每次见朱元璋,他们几个兄弟都是吓得脚软打摆子,跪一跪也没差什么。也无非是大家都高高兴兴换了新衣服,到处都热火朝天在修地铺砖换新匾。便连书堂也换了块叫“文华”,只是朱棣几人还习惯书堂书堂喊着,同窗的么也还是这几个。还有,便是这几个月来,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棣,很好听,好就好和她恰好凑成一对。

  等宋濂终于絮絮叨叨讲完周公为什么做《棠棣》,又是为了谁做、有什么教诲之意后,已是到了午时。按照惯例,廊下开饭食,当然现在叫“筵”了。宋濂一宣布歇课,朱棣蹭地站起身来,磨磨蹭蹭地走向身畔的人桌边,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喊道:“徐……徐家娘子……”几个月来,他是头一回和她搭话。

“——我听说,你名叫做思棠是不是?你的这棠,是什么棠?”

  是甘棠之棠,还是杜棠之棠?

  徐家娘子正穿着一件红裙,闻言搁下书本,抬起头望来。她小他两岁,个子倒一般高,头发整齐地扎髫,开口细细地道:“女儿家是氏,男儿家是姓。女儿家是字,男儿家是名。”见朱棣脸有些微红,她又歪头一笑,小脸上便浮出了两只梨涡,眨着眼问道:“甘棠是什么意思,你明白?”

“明白,”朱棣连忙点头道,好歹学堂里读了两年启蒙书,“是召公树下决政的地方。宋夫子讲过的。”

“你学的真好。朱小四,你可比朱二、朱三都要认真些。”徐家娘子不禁赞道。

“莫叫我朱小四。”朱棣脸红红地,却连忙道。

“那我该叫你什么?嗯……让我想想,对啦,我娘的三妹,嫁给了你爹爹的侄子朱文正,所以,你爹爹是我的姨公,”徐家娘子微微眯起圆溜溜的眼睛,认真掰手指算道:

“算起来,我还要喊你一声四皇叔。”

堂内顿时哄笑起来,朱二朱三果然在边上偷听,朱棣闹了个大红脸,但是却不知怎么生不出一丁点恼,反而心跳得更快,脸却越来越热了。他促促道:“我才大你两岁,你喊我四哥儿也行。”

“四哥儿。” 徐家娘子脆声道,瞥了眼四周。那甜甜的声音却久远得留着,好似永远地留在了朱棣的记忆里,同午间的果糕香味粘连在一起。

后来下午朱棣被罚了留堂作业,因为宋夫子问他棠棣之诗义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半句话答不上来。宋濂问,棠棣是何?“是棠花和棣树?”,错,是一棵树。那诗义是何?“是讲妻子宜家的”,错,是讲兄弟的……可是,他又怎能知道,千年前的老头子周公为什么要做诗?他只知道回家抄写毛诗十遍又要花几个时辰。朱棣怏怏坐下后,忽然一双小手从边上递来一小片白纸,趁着台上夫子转身的时候飞快塞给他,秀丽的字迹整整齐齐地记录了宋濂白日的讲义。朱棣偏转过头去,却看见她又低着头,装作在认真地读书。

你再早些给我便好了。朱棣哀怨想道,读着读着,又想着,原来是一棵树,名郁李或雀梅。一棵好呀,一棵树不分两棵说话。想着想着,他又轻轻地微笑了起来。

 

徐达的魏国公府里,谢翠娘这几日发觉大女儿变得神秘起来,她整理课本时,便寻见里头了几张夹着的纸。实则,她原本是谢再兴的二女儿,打天下时候,朱元璋抓了几个秀才,也和她家结了亲,她也算是读过一些书,眼下就着烛火读了读,不觉面上微红。诗算是好诗,还是李白苏轼写的,只是字不是她女儿的字,这蝶恋花、清平调也与女儿一般喜欢读的四书五经二十史差了太远。何况,“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几字气势磅礴,是男儿家的字迹。字如其人。她收起纸,次日便借着进宫的机会,偷偷寻了马秀英去。皇后正在后院里种菜,这是登基这几年来,朱元璋和她这对老夫老妻一贯都喜欢做的旧事。“不忘本,”马秀英每次都这么解释,“也是重八的意思。这只母鸡昨日还生了几个蛋呢,谢二娘,你今日且拿去几个,给允恭他们补补身子。”

“使不得,英娘,”谢翠连忙推辞道,“我吃不得这般多蛋。今日来,实则是问你一件事……你家小四多大了?”

“小四?” 马秀英一怔,心底乍然反应过来,答道,“他今岁十四了。”

实则几年前,谢翠原是反对女儿去学堂的,只是徐达夜里告诉她,非但有他们徐家娘子,常家、邓家、谢家的娘子都早便去了。“是上位的意思,国家草创,本没多少男女规矩。思棠喜欢读书,便让她去读一读,只读个几年便再回来了,往后允恭他们大了也去读。”只是原以为只是读个两三年,朱元璋却一直没松口。待常家娘子嫁给了朱标,邓家嫁给了朱二,年前谢家也在许婚给朱三了。今日,谢翠便来问起朱四了。

“我听闻他下月,便要去军营了?”谢翠打探着。

娘对这种事总是仔细些,马秀英心底莞尔,面上笑道:“他是四月里头生的,下月年岁便十五了。重八的意思,是龙生龙凤生凤,须得去军里好好历练。对了,说起来也巧,是划给你徐家魏国公的军了。”

见她笑盈盈望来,谢翠却问:“那小四,而今样貌如何?”马秀英道:“高大英武,随他爹。”谢翠点头,又问:“平日举止如何?”马秀英道:“无不端正的。”二人一个问,一个笑盈盈答,再问东问西几句,最后,听她忽然说道:“我家思棠也该从学堂读完书了。”

“不读了?”

朱元璋夜里听马秀英说完白日的事,不由似笑非笑地道。马秀英也是垂目莞尔,正替他宽衣。忽然,见他又露出一脸得意洋洋的喜色,道:“我小时候一见徐老二家那女娃娃,便觉得合眼缘,合该配我家儿郎。我果然慧眼识珠啊,这凑一凑,不还凑成了。”

“少贫,”马秀英啐他,“徐家大娘子我也见过,生的秀淑,又喜读书,京城里不知多少人打探着。棣哥儿同她一同读书,他性子到底还是更爱武功些。这二人一文一武,若是合缘,端是良配。”说着说着,倒是捏着脱下的外衣,细细琢磨了起来。

“是我合的良配。”

“重八!”马秀英正要嗔他一眼,忽地教他一把拦腰抱起来,不觉惊呼。她倚在他胸口,却听他笑着道:“英娘,信你夫君的眼光……小四和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思棠,你今日不吃筵去么?”学堂里,朱橚看向几案边一反常态坐着的人影,不由问起来。五月的海棠在庭中无香舒展着娇妍的姿态,阳光越过云霞明亮地落入殿中,映照出空荡荡桌椅间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徐家娘子摇了下头,轻声道:“我不去了,明日,再明日,我也不来吃筵了。午后陛下要喊我去面圣。”

她抬起头,看见朱橚惊得瞪圆了眼睛,高抬眉毛。片刻,他才问道:“你要回去了么?”

“嗯。”

“四哥上月才走,没些日子,你也要走了。” 朱橚没精打采地发闷道,“我在学堂里再没熟识的人了。”

“胡说,你平日同小六小七不都是玩的很好,” 徐思棠驳斥了一句,“四哥走了,你便是书堂的朱家兄弟里最大的了。这些书,我留给你罢。你不是说喜欢医术?詹学士擅长医道,抽空好好向先生请教。王学士平日严厉了些,你得做好大哥,管好大家……好好地读书,小五,休要学你哥哥。”

徐家小娘子叮嘱了半晌话,她来这里六年就没有说过这般多的话,忽然她停住了,坐回椅子上,开始掉眼泪。见她哭了,朱橚顿时心头咯噔一慌,手忙脚乱递给她帕子:“思棠,你莫哭啊,传出去似是我惹你哭的,四哥知晓了非揍我不可。”

“小五,你知道什么。”徐思棠捏着帕子擦了擦脸蛋,声音闷闷的,叹了口气,“大家同窗一场,我,我就要走了,我舍不得。”

她抬头泪眼朦胧打量着朱小五,昔日是朱小四身后的小尾巴,眼下也抽长条,高过她半个头了。

朱橚看她又抹泪,不由愁肠百结道:“徐思棠……也不是见不到了。我爹爹喜欢把大家叫进来吃宴,三五日便来凑凑热闹,你也会来的,是不是?你一来,就能见到我们,见到我四哥,是不是?”

徐思棠幽幽道:“不一样的。”

她拿起收拾好的书篮,朝门口走去。离开时候,朱橚也没问出为什么不一样。只看见她穿着漂亮的朱红袍衫马面裙,到了殿门前的朱红门槛,迈出脚步。但徐思棠心里明白,今日从这里跨出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再见之时,所有人都会变了。京城的这片看似热血实则冰冷的汪洋权力场里,人变得太快了。史书读的话都刻在了她在了心里。十年、九年,或许不要五年,三年之后,她便再也不是她了。她会是魏国公长女,会是某某王妃,名字留在史册上,画像挂在祠堂里,却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有血有肉的生动模样,记得这几年来无忧无虑、皇家学堂中的安逸读书时光了。只除了她。

在廊下,徐思棠最后回头看了眼,恰好看见一缕辉光照耀在文华殿的匾额上。

而她和朱四,该会变成什么样子。

 

 

朱棣随着徐达来到中路军时,几分忐忑,更有些雀跃。这是传说中大明最精锐的主力,战功赫赫,自从岭北之战后,重整旗鼓,军纪森然。但他一路来都是绷直了身子,整个人躲在银盔甲中不吭声。多看、多听,少说、少做,这是徐家小娘子听见他说了朱元璋的安排之后,在书堂外庭树下嘱托他的话。

前些日子,他的娘来信说,魏国公家的谢夫人进宫来过了,不多久徐思棠便也回国公府中。意思本不必多说,在朱棣心里砰砰欢欣跳着,他迎着徐达的目光,也更有一丝紧张。

徐达望着他,大约有一份看准女婿的眼光,左看看、右瞧瞧,似有几分不满意,似有几分挺满意。他道:“四郎。”是朱元璋的意思,隐瞒身份,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吃苦的。朱棣喊了声:“是,大帅。”站到了众人的跟前。

“从今日起,你是我亲军卫士,平日里随行我。若是得空,去前锋营看看。”他说完,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你来军中最想学些什么,且说说看。”

“愿学细柳营带兵之道。”

“好小子。”徐达笑了,摸了摸胡子,兴味盎然道,“本以为你会说霍去病、卫青、陈汤——这远征千里、屠龙塞外。怎么他们不如周亚夫?”

“卫霍陈汤之胜,在勇御外敌,周亚夫之胜,在于靖安内乱。”朱棣道,“本无高下,皆是强汉腰胆。大帅,我想学的,便是这一为将治军之道。”

“为将之道,在于知兵。”徐达点头道,不仅是视士卒如心腹,还有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取得他们为你卖命的虔诚。要知兵法,凡诡诈之术可以夺胜者,无不可行。因为,战场上的唯一目的便是杀敌。习武便是为了杀人,没有仁义,只有生,或死。而你眼下的一念生死,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必再面临这个生死的抉择。

徐达边说边想,才十五岁的少年,他究竟能不能明白这份量,眼前面目稚嫩的少年,会是个饭囊衣架的赵括,还是骨子里也流淌着上位的血?他的女儿选择了四皇子,到底对是不对?却看见朱棣沉思片刻,低头恭敬道:“愿从大帅为师。”

徐达笑了,颔首受了他这一拜。虽说,他被称为大明军神第一人,但徐达心里清楚,大明最善战者,是金陵城中央他的老战友。只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坐镇中央调度的朱元璋,才该是天下文功武业的第一人。

他是真正的战争天才。他们这些人都是天才,从淮西一隅之地云集而起,最终如暴雨席卷天下。但眼下,国家要万万代传承下去,还要交给后一代,新的一代。他们也会变作暴雨席卷天下扫清障碍。而朱棣和他的女儿,是否也是那将来浪潮之中的一道惊涛?

从心底,徐达盼望儿女能静静地过个安生日子。但他更明白,在他们的位置上,当一国千钧万石之重悬在头顶,便没有安生了。若安生,便是最大的苟且偷生,便是辜负无视这天下尚在嚎哭的疲敝黎民。便是在拖延断送掉那些本该能做的,能尝试的新的希望。

徐达望向北方,燕王,你的这道封地,是否也有你爹爹饱含厚望的深意。

 

眼下的国,是崭新的大明国,开国的这些淮西将领勋,一眼望去,却好似还是一无所有打天下来二十年乱糟糟、热闹烘烘的旧模样。丝毫不顾爵一层层进封,王一个个添,地位越高,风光越显,也越来越危悬。朱元璋和马秀英仍习惯在院子里种菜,又时不时叫来淮西老兄弟们入宫喝酒,还拉着徐达、邓愈谈种地的心得。这样的任性,本该是不该的。刘邦有叔孙通来劝,朱元璋也有宋濂来当说客。但偏生他是个固执的人,凡朱家人认定了的事,从来没什么能束缚住。

规矩、礼教,那是用来束缚凡人的。朱元璋看穿了这些束缚教化的目的,无非是让新的天下恢复太平繁荣。但目的不该为手段让步。他不想走老路,活成个碌碌守成、冰冷无为的泥塑木雕,却把治下百姓的性命拱手交给旁人去裁决,好换得些美名清赞。“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是将一具又一具的褴褛百姓推入载满了骷髅的深渊。

大明是火,应该一把烧掉旧时元朝乱糟糟的旧规矩,也是明日,明日新升起的日月该是什么样子,该由他说了算。他是个任性的皇帝。夜里,朱元璋对皇后说,“英娘,该让我再任性些。”因为眼下的铁掌任性,会让他后一辈人,朱家人和天下人的路都好走些。

官员与乡绅勾结,强占贫民田地,杀。

武将与文官勾结,欺瞒朝廷贪污私授,杀。

地方大族欲图自治一手瞒天,杀。杀完了首恶,余下移屯北方,打乱世族。

这些日后会变得越来越教人心惊肉跳的大案,眼下还只是细微的迹象,如同方才浮出水面的细小浮萍。而这些漫长的时日里,朱棣跟在徐达的军队中一路向北,一步一步走向草原的深处。自常遇春死后,大明的军神只留下了徐达,他用手中的这杆银枪一次又一次击溃了黄金家族。自南扫北,驰骋天下,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朱棣就跟着这样的魏国公麾下的大明雄军,第一次走出了碧绿大江边南京城,见到了一片陌生的、风沙肃沥的天地。

这便是中原,徐达指着破碎改道的黄河,这是昔日杜充决开黄河口后,导致金元两朝花了几百年无数万人工都没修好的泛滥河道。

这是太行山,山之西是太原,是北方第一雄镇门户。

这是大禹渡,是我华夏起源之地。

这是解州,武圣关二爷的故乡。

还有,这是我们要去的燕京,是汉人丢掉的珍宝,是辽金元的首都。

徐达与文华殿学堂的夫子是完全不同的教法,没有书,而是一幕幕看,用脚去丈量土地,手去触摸岩泥,口中去尝一尝滚滚黄河的苦涩,耳朵去听一听马蹄震荡天地的声音。朱棣懂了很多,水文地理,兵法武艺,但他要学的永远更多。一日日间,随着徐达的指点,朱棣仿佛看见一个新的世界对他缓缓展开,朝他欢呼邀入,他的胸膛中,一股赤热伴随着滚烫的血液在涌动,在觉醒。

这便是中原,但没有史书里的那些汉唐繁荣,没有桃之夭夭,更没有黄河浊流变清的神话。

一路走来,朱棣只看到了满目疮痍。

百年征战,十不存一。

这是战火,朱棣终于明白了张巡守城的真正意思,望着本该如繁锦却如破帛般苍凉寂寥的大地,他跪在了田埂上。徐达在侧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因为他是朱家人的血脉,便只有一条道路可以走:这是条荆棘的也光荣的道路。戍边为塞王,替大明死守社稷江山——朱棣终于读懂了易子而食四个字背后的咀嚼滋味,仿佛骨肉在他口中咀动。这便是战火,冰冷又热烈,残酷无情而丑恶,但也雄伟壮阔而美丽。

徐达说,若是他们汉人的刀不够利枪不够锐,便护不住身后的土壤,和土壤里长出的柔弱子民。

朱棣说,他愿意做这把刀,这把利剑。

棠棣,该生长于关西天水和陇西,他该生长于燕云,扎根于边境,化作烂漫雄关,护住身后的故乡帝国。等他们步涉千里,来到燕京,秋日的寒风送来了一场大雪。朱棣见到鹅毛般覆在城池外的草地上厚厚堆积了三丈之高,天地化作无声地寂静里,他忽然想到,徐家小娘子眼下该在想些什么?


军中是极苦的,宝剑风华,出自磨石。朱棣觉得他是一把未开锋的剑,由他爹交付到了魏国公徐达的手中打磨,一日日,他在磨难中迅速地蜕变。到底是冥冥的天命注定,让他与徐家联系在一起,还是他必须承担的、属于他生而为王的义务,并不分得太清。朱棣也懒得思量。只是偶尔地,军营太苦了,他会想念娘宫中被窝里的香味,想念学堂中午的果脯,还有偷偷捉弄几个学士的大胆壮举,他甚至开始想起总是和他作对的朱二朱三,可他更明白,他的二哥、三哥早就走向了安排好的秦晋诸王之路,他们兄弟无人可以离开这道漩涡。


天下之民,无不疲敝,元氏败政,民无休息。

所为王者,负伏百姓之艰苦,通天地人。自上古先贤来,天地绝通,唯参通人之道,方可为王。

嗟!小子!封尔燕王,牧尔国民。他日万方有罪,朕只问罪一人。


年前太庙中,朱元璋敕封之时,对朱棣宣读的诏书和他的告诫还会于梦中浮现起来。惊醒时,朱棣会摸着左肩,好似偶尔,朱元璋点来的那把天子剑还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却重若万钧。他不懂什么是王,但走出军帐的时候,望见江水在晨曦中流淌,江雾缭绕的水面极凉,好似无数他看不清的鬼魂在天地间游荡。而朱棣唯有沿着江河,走向日复一日枯燥的军马场,这将是他一生的意义所在。

朱元璋教给他一颗王心,徐达教给了他怎么铸王之利剑。

之后的路,还有无数的惊涛骇浪,便也他的面前明亮、灿烂了起来。

 

从燕京回到京城后,朱棣仍随军驻扎在城外的营中。这一来一回的几月,宫中使者偶尔会递来慰问,带着魏国公府的探慰。今日的亲兵说:“国公府有人来了。”朱棣漫不经心,听见一阵脚步靠近帅帐,暗猜和前一回一般,或是谢夫人、或是皇后派人送来慰问东西。他正准备退出去,却瞧见一人掀开了帘帐,走了进来,摘下了披风兜帽。

朱棣愣愣看着她,惊在原地,愕愕不得言。徐达却站起来,笑道:“思娘,你怎么来了?你娘叫你来的?”

“爹爹,是我自己来的。”亭亭玉立的披风里的徐家小娘子朝前走了几步,她怀里拎着一个食盒,“娘昨日入宫去见皇后了,皇上私下允我今日来营中。爹怕是不晓得,前几日,宫中行宴,我学着做了些点心,皇上、皇后吃着都很欢喜,便让我再做几样送来,给爹爹尝尝。”

她好似没有看朱棣,但朱棣知晓,她分明在看自己。只是二人都心有灵犀地不说破。徐达摸了摸胡须,道:“思娘有心了。”又瞥了眼身畔的朱棣,一笑:“军中不太方便行走,思娘,你就呆在帅帐里坐片刻。对了,方才参谋官找我有些事,我去去就回。你若有什么疑问,可先请教燕王殿下。”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朱棣:“殿下,老臣片刻便回。”

两个年轻人纷纷低头应是,徐达见他们垂着头,却暗暗往彼此的方向偷瞥,心底暗笑。等他一走,朱棣立刻抬起头来,和她对上视线。忽然,二人又齐齐转开眼,脸上飞红。他咳嗽一声,仿佛在此刻又变回了笨拙的十六七岁少年模样,讷讷道:“徐家小娘子,坐。”边用袖子扫了扫一张胡椅,身上银甲发出清脆的相击声,他又连忙打发帐里的亲兵去烧茶。

徐思棠坐下后,飞快打量着帐中的装饰,一把银枪挂在帅案的左边,右边则是天子赐剑。而朱棣却在一旁细细端详着她。几年过去,她出落的更秀美了,乌黑的发梳着髻,一身红裙便如火一般,让人望去连心弦都颤着。

“你怎生来了?”

朱棣小声道。军营里他晒黑了,一出帅帐徐达便瞒住了他的身份,朱棣也闷声不吭得顺利混进了军中。唯独此刻,他却有些忐忑地发慌,思棠会不会嫌弃他晒黑了,但他也长高了些,这年纪正是抽条长身子的时候,他比她要高一个头了。

“我来看我爹爹,也来看看……看看……”徐思棠含混低声说,耳朵忽然有些红,“娘说,马皇后要给你我下聘了。”

“我爹……父皇会指婚么?”朱棣脱口而出后,仿佛为了补救又道,“就是老二老三那样。”

“我不知道,四哥儿。”徐思棠双目盈盈望来,“只是,你我家虽是旁事都任性惯了,但婚事乃人之大典。恐怕你我之后几月,都不能见了。”

按着习俗,为图吉利,新婚夫妻在婚礼那一日前是不能见面的。

“要几月?”

“你是不是又忘记书了,四哥儿。天子之婚,礼期一年,诸侯之婚,礼期六月,大约便是要明岁了……”

二人安静了片刻。朱棣忽然出声道:“那我会抱着大雁去你家的。” 徐思棠不知怎么,被他逗笑了,好似想象眼前人穿着吉服抱着大雁是个很滑稽的模样,朱棣望着笑盈盈的她,严肃道:“我保证,是我亲自猎的。”

“我信你,四哥儿。”

“思棠,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我刚同徐伯父,从燕京回来,我第一次去了那么北边的地方。以后,我们也得住到燕京去了。”

“燕京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朱棣开始说,说那里可冷了,冬天雪冻的腿打颤,再北更冷,出了关口就是塞外,茫茫一片雪原。又说此回随着徐达没有看到北元主力,他们还盯着脱火赤的动向。只是撞见余孽残留的几只小军,那北元氏是真的残忍,像孤狼,冷不防来家中偷袭,叼住肉变跑。眼下这孤狼只是被打瘸了。但是他不知道,有朝一日是不是还会回来。我大明会不会又在北虏手里跌一个大跟头。

“四哥,你是真喜欢打仗。”徐思棠听着说,朱棣的眼睛在生光,就好似她爹爹徐达谈起时候一样。

“瞎说,我不喜欢打仗。我喜欢太平日子,”朱棣摇头反驳道,“但是卧榻之侧,不容他虎安睡。今日徐伯伯不打北元,他们便一日日南下,窥伺中原。便是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徐思棠若有所思看着他:“小四,我发现你懂了好多道理。”

“嗯,别喊我小四,我比你可大些。”

“那我非要喊呢?”徐思棠斜斜看他一眼。

“我本来可想着把我学的一并都教给你的,那我可不教了。”

“你不教,我自朝爹爹学去。”二人斗嘴了一阵,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啦,思棠,你喝茶,当我赔罪,”朱棣捧着茶碗递给她,又叮嘱道,“小心烫。” 见徐思棠啜了一口茶,他扬着头踟蹰问道:“你这些年又在做什么?”

在家里念书。

在念下去你怕不是要考秀才了。

徐思棠瞥了他眼道:“考秀才没什么不好。皇后娘娘总是叨念说,你不太爱看书,我读的多些,你懂的多些,正好长短互补平衡一下。”

思棠,你也是在想着学堂是不是?

你也是么?

“我在想你头一回来的那日,也是穿了件红裙泥金的红袍。”朱棣说,“像个年画娃娃。”

“你才像年画娃娃。”

朱棣笑嘻嘻地眯起眼,想着那日徐家娘子也是这样,端端正正地走过正拿着木刀剑偷偷对打的朱二朱三,走过端着课本忘我读书的朱家大郎,在越过朱棣身畔时候,瞥了他一眼,便坐在了他左畔的空案。她的身上有暗暗的似有若无的香味,又或者只是那日中午吃的果糕香味串联在了一起。徐思棠的面容也浮现出些许追忆:“听说眼下的规矩更严格了,几个小辈都叫苦连天。咱们读书的那时候,天下草创,没这般多规矩,你还给宋夫子讲些歪诗,时不时呛他吹胡子,眼下……我听闻前几天,宋夫子又请辞要回乡了。”

“是太子大哥又遇事了?”朱棣问道。

“四哥儿,你是真地懂了好些,” 徐思棠不由认可赞赏地点点头道,“也非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听我几个李家的、邓家的小娘子说的,说朝廷上斗得很凶,不很安分。你明白的,异论相搅,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莫怕,”朱棣听了,不由悄悄地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他认认真真瞧着她,一双乌黑的眼睛似是往进了她的心底,“有你爹还有我在,前路有什么,一并闯过去便是了。”

徐思棠回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她轻声道:咱们的路,还在前头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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