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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红娘记【夫差X勾践,卧薪尝胆同人】

《太宰红娘记》

#2.3w字。小沈来吧! @郁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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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九匡诸侯,成为天下霸主。

太宰伯嚭表示:对于吴越两国之间的和平,这些年来本太宰只不过是做出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题目又名,脑电波永远在状况外的太宰伯嚭(pi,第三声)

配对:夫差X勾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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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这个职业,至少是要兼职红娘的。

 

 

1

      我是楚人伯嚭。

     从我逃出楚国,逃亡到吴国的那一天起,我就日日夜夜,无时不刻得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达成我的人生志向。等我在官场中混的⻛生水起,当上一国太宰之后,我也没有自满自得,而是更加诚心实意、日夜苦思冥想,好盼望着终有一天能达成我心中“位比管仲,六合诸侯”的小小夙愿。

     可惜,要达成这个伟大的志向,除了我的个人能力外,还需要一个好君主。

     我投奔吴国错过了最好的时间,现在的吴王阖闾已经年岁高⻓,早已失去了当年雄兵天下的锐气。眼看着他到了一脚蹬天的年纪,为了达成我那小小的愿望,现下我的目标,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变为了寻找一位合适的王子效忠。以期待他登上王位,实现我的大志。

     本来这样的事情是不需要选择的,大王子波已经当了二十年太子,朝中明面上也暂时没有废他的⻛声。可惜,自从我⻅过他第一眼之后,就分外失望。

     太子波年纪不小,却好色又懦弱,分明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上吴王,又怎么能将来助我达成大志?

     更重要的是,自从他娶了越国王女之后,就成了个妻奴,万事唯那越姬是从。一个男人若连老婆都管不住,怎么能成大业。唉,我每次去太子府,听⻅那高昂的女声和唯唯诺诺隔墙传来,都会摇头叹气。久而久之,就不愿意去了。

     除了太子波之外,诸王子里,排行老二的就是王子累。他常年在外征战,年纪轻轻的时候还同我王阖闾征战楚国。按说,他是个领兵的大将军,理应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偏偏,王子累满脑子杀敌立功,为人霸道专断,徒有武夫之勇。我可以想像,若是他登上了王位,肯定听不进臣下的话,到时候,我又怎么能“为管夷吾,行王霸道”呢?

     除掉这两人之外,现下吴国还有十几位公子,这些人选我或多或少、明里暗里都一一接触过。

     其实,换太子这个念头,不光我私下有这个想法,我们的大王阖闾,和相国伍子胥两个人暗中都有这个想法,实在是这么多年,大家都意识到太子波有多么得不堪大任。不过,虽然我已将这些暗潮涌动尽收眼底,却深谙装傻充愣的为官道理,从来没有说破。

     而我在这几年和太子接触、试探,从入⻔到放弃的岁月里,我却相中了一个人,那就是公子夫差。

     夫差这个人,是大王的幼子,英姿勃勃,武艺不凡,身材高大魁梧有力。更重要的是他和太子波关系很好——实际上,他是宫中内外上下,太子波唯一的铁杆支持者。唉,说到这里,也足见太子波的人缘之差,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不过,夫差此人的性格,却和他懦弱的太子大兄完全相反。首先,他很勇果,思维敏捷,从他常常为太子挺身而出擦屁股善后,就足以看出他是绝不乏胆略的,因为吴国中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胆量,直面大王的怒火的。尤其是太子波自己,常常被吓成一摊泥。

     相比之下,夫差就很出众了。不仅如此,在好色的问题上,他也和他大兄完全不一样,自我们相识的这么多年来,他一丁点犯错记录都没有。说起来也真是难得,这姑苏王城里,相同年纪的纨绔,哪一个不实在斗鸡走狗玩女人,只有夫差一人每日跑上跑下,为太子大兄善后擦屁股。听说,夫差府上到现在,还是有一个原配夫人。足⻅这位公子殿下志怀高远,绝不在温柔乡之间。

     而很快,发生的一件大事,让我对夫差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博得了更大的好感。

     太子妃,那位越国王女,在一个深夜出逃了。

 

2

     这可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其影响力主要有三点:一、由于太子波在宫中的哭嚎大闹,让我们明白,吴王阖闾做了件丑事。他原本是看不过去,把儿媳太子妃叫来训斥,谁想⻅了那越姬却动了色心。对此我只能说,有其子必有其父,好色乃遗传因素。二、太子在惊天地泣⻤神地怒吼“她为什么出逃,你还不知道!”之后,就一病不起,眼下储位空虚,暗潮涌动。三、吴越关系一度紧张了起来。

     按理来说最后一件事是最严重的,可惜对我来说,却是最不重要的。

     因为国政归伍子胥管,外交归王孙骆管,军事归王子累管。而我一个好处都捞不着,自然不会主动费心。

     至于前二件事,让我真正放在心上的,也只是第二件:储位之争。

     于是,当夫差一如往常,急匆匆找上⻔来,我认真听完了他所说的要继续为他的太子大兄擦屁股善后、一展身手的想法后,敏锐得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本公子希望,能够和平地解决这个问题。”夫差正紧蹙剑眉。

     我连连颔首,抚手称妙,表达了鼎力支持。在心里,我暗赞夫差有眼光,能不打仗自然是最好的,而且打仗对也我没好处,只能为伍子胥和王子累刷刷政绩。

     夫差脑子灵活,想了一个妙计,决定要私自去越国出使。于是,在我的点拨之下,他胆大包天地盗取使节,赶在王子累发兵之前,先一步去了越国的王城。

     这件事情当然让大王阖闾和相国伍子胥两个人大发雷霆,不过我站在朝堂上,瞧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模样,心里自是如明镜一般敞亮了。果然,不久之后两人就立刻迅速遣人,去给夫差送了一份官方的战书。于是夫差摇身一变,就从自命为使,变成了有官方背书的吴国正使。

     从大王的做法里,我看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他们开始考察诸王子了。

     而夫差,正是其中之一。

     夫差的动作很快,只可惜那越姬冥顽不灵,我在王城里听说在他已经眼见成功,用和平手段把她带回吴国的半路上,到了两国边界,竟然遇到了王子累的大军。于是,太子妃一头撞死在了界碑上。

     我可以想像此事给越国上下带来的震撼。只是我没想到,这件事情给夫差带来的影响更深。因为在伍子胥名为“关押”,实则“保护”地,把夫差从王子累手里要回关进吴国的大牢后,我去探望了一次。却只听⻅他反复嚼着一个人的名字:勾践、勾践。


     “夫差公子,你那会儿⻅到了越国太子勾践?”我站在牢狱中隔着木栏问他。

     夫差若有所思抬起头:“此人乃我吴国之劲敌。”

     我点点头,却⻅他脸上露出茶不思饭不想的神色,觉得隐隐有些奇怪。实在是勾践这个人,我也听过,和夫差年纪差不多,已经当了越国一年的监国太子,却没听说做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也不奇怪,太子波当了二十年太子,还不是一件事情都没做,屁事倒惹了一大堆。

     “太宰大人,我大兄现下如何?”夫差忽然想起来了正事。

     “哦,禀夫差公子,太子殿下病了。”

     我垂下眼睛,朝他暗示道:“现下国内有些人心浮动呢。”

     夫差露出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我俩戚戚相望了好一阵子,最后我施施然离开了大狱。不过事后,找来了那位同夫差一起出发的使者,一番问话里,我了解到,越国一开始是草木皆兵,根本不愿意⻅夫差。他们的那个行人大人曳庸也算是我的老相识,管着外交诸事,却是个老狐狸,虽然胆子小,但是花头多,想着法子拖延。

     后来,夫差在越国呆了几十天,终于坐不住了,提着刀喊着“我是吴国使者,谁敢拦我”闯到了越王宫里,这才⻅到了勾践。

     勾践坐在太子位上,回退了其他人。但夫差和他二人之间谈了什么,这个被命令退下的小使臣就不太清楚了。

     我听完了有些无语,原来他二人不过是⻅了一面,就被夫差这么天天惦记着,竟然连他历来重视的大兄和那位越姬都不记得了。

     不过我知道,无论他们说了什么,无疑勾践是入了夫差的眼。

     或许是少年惺惺相惜,或许是暗存较量,反正在我一日日去探望夫差,吴国临战气氛一日日紧张,并且太子波病死、越国内乱消息更替传来后,我终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我期盼已久的东⻄,那就是野心。

     夫差蜕变了。越国勾践登上了王位,撕毁了吴越合约,我王阖闾却决定再度登上王车,挥师伐越。临行前,我又去找夫差说了一会儿话。

     “公子,太子病逝,你可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太宰大人,我想好了。”

     “那王子累可绝对不会放过公子的。”

     夫差哈哈大笑:“大人放心,自今日起,凡我夫差应该得的东西,绝对会得到手的。”

 

 

 

3

     最初,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夫差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因为我原本以为他是喜欢越姬,也就是那个死在吴越界碑上的王女季菀的。毕竟他追人家都追到越国去了,而且,连老吴王阖闾都免不了动心,越姬的魅力凭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又怎么能挡得住?

     可事后看来,我恐怕想差了,比起王女,可能还是她哥哥勾践,更得我王夫差的心。

     对,没错,我当初一眼相中的夫差,已经成了吴王。

     不久前,先王阖闾率兵伐越,却恰恰忘了最简单的“骄兵必败、哀兵必胜”的道理。越国人举国同仇敌忾,我大军轻躁冒进,不慎中计。一生戎⻢的阖闾竟然在这场㰎李之战中,阴沟里翻船,负伤而死了。

     而我,也因为随王出征,就成了那个手握先王遗诏的训命大臣。

     上到王子累、相国伍子胥,下到行人大人王孙骆、将军公孙雄,人人都在逼问我大王到底说立谁为储君。问题是,我在这个问题上不敢随便发言,因为最麻烦的是,大王临终前一个字也没说。

     我没法矫诏啊!

     但是偏偏,没有人相信我是不知道,他们只认为我不肯说,一时之间,我这个太宰府,竟然变得⻔庭若市了起来。

     “太宰大人,我想助夫差公子。”大将军公孙雄深夜拜访的时候,突然摊牌了。

     我虽然有些措手不及,险些打翻了一个酒杯,却立刻就镇定下来。我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瞪大眼睛,盯着他,意味深⻓地说:“公孙将军,你是这几日来,唯一一个想助夫差公子的。”

     公孙雄憨憨一笑:“太宰大人不也是吗?”

     我高深莫测地闭上眼睛,手上却快速的收下了他递过来价值连城的玉璧,偷偷塞进怀里:“请将军放心,此事就交给伯嚭了。”

     公孙雄和夫差自小玩到大,更是军中大将,如今有他相助,更是如⻁添翼。不过,要让夫差登上王位,光我俩不够,文武之外,更重要的那个人的意思:伍子胥。

     而在先王陵寝入宫的这一日,相国大人伍子胥做了一个关键的决定,他把夫差从软禁中放了出来,允许他来哭灵祭奠。那时候,我刚刚在大殿内宣布完:“先王的临终诏书,就是选择一个能臣服越国的人,成为我吴国新王。”

     这里我用的说法很巧妙,臣服,至于是武服、还是文服,那就各自领会了。果然时下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与阖闾一起出征的二王子累拍着胸脯说:“本王子一定要帅兵出征,灭了越国!”

     边上的相国大人伍子胥垂着眼睛。我心里微微一笑。

     我自然很清楚,相国大人是不太喜欢王子累的。原因嘛,也说过了。王子累常年领兵在外,谁的话都不听,如果他当了吴王,伍子胥这么强势,彼此间肯定是要起争执的。而且,王子累性格狂傲不羁,急躁冒进,恐怕看不见大格局,绝非伍子胥心中理想的吴王⻆色。

     就在这时候,衣衫褴褛、披发赤衣的夫差冲了进来,扑在灵柩上哭着:“父王啊!父王!......今日,我夫差要在此,立三大誓:朝中大事皆出我口,率师伐遍邻国,妻尽天下美人!”

     举朝哗然!

     伍子胥连忙下令把他又关了回去。可是我瞥⻅相国大人微笑的嘴⻆,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成了。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越国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冒着极大危险,⻤⻤祟祟地送了我一千镒⻩金,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也很不简单,要求我“襄助夫差上位”。

     我是越来越好奇夫差和勾践那日一⻅,究竟说了什么,为何在夫差回来后,对勾践念念不忘。在勾践成为越王之后,却想来帮他的敌人夫差?

     不过,白拿的钱何不拿。我姑且将疑虑放在一边。因为,我更明白的是,如果越国认为年纪轻轻的夫差登位后,对他们有利,那恐怕就大错特错了。

     从我认识夫差,和他一起为太子波擦屁股善后的这几年里,早就见证了他在大大小小的奔波中是如何磨练了一手漂亮的政治手腕。更清楚在这位年轻人的胸膛中,装满了多少望向天下的野心。

     而今,夫差终于登上了吴王的宝座,我的生平大志,也终于朝前迈出了一小步,开了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头。

 

 

4

     但这个好开头不久,就遇到了另一个阻碍,甚至应该说,是我人生迄今为止的最大挑战。

     倒不是夫差不再信任我了,实际上,虽然表面上夫差的登位,是伍子胥的功劳,但只有我俩之间才明白,我才是夫差真正的心腹。

     真正麻烦的是,老相国伍子胥他又挡路了。

     伍子胥不仅挡了我的路,这我不怕,他比我年纪大太多,大不了熬死他就是了。问题在于,伍子胥挡了夫差的路。

     眼下夫差被困在王宫里,朝中大事小事,竟然全都由相国一手裁决,这怎么行?这置我王于何地啊?⻓此已久,我要像管仲协助⻬桓公一样,称霸诸侯的梦想该怎么实现?

     我终于坐不住了,带着礼物悄悄来到宫殿,却听⻅夫差说:“这样,我就和相国大人约法三章。这三年,我不近女色,不沾滴酒,一心一意,专心强国。三年后等臣服越国,天下霸业有成,再谈享乐。”

     我愣了一会儿,大王刚刚嗣位,本来应该即刻广选后宫的。而且,大王不是前脚还说要“妻尽美人”,怎么这下却......何况,女色和勤政不矛盾啊?

     这个问题我思索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毕竟相国专权的事情,在我看来更为严峻。至于不近女色就不近吧,反正夫差如今已经有了子嗣公子友了,勉强也接受得过去。

     所幸,在我不断上眼药,和大王二人夜谈间,避开他人委婉痛斥“相国”、心有戚戚的漫⻓憋屈时日后,夫差终于一鸣惊人。

     他果然没有让我看走眼,靠着崭露头角的军事才华,险中求胜,把千里迢迢偷袭吴国水师的越军一击反杀,更⻓驱直入,率领大军,直接攻破了越国王城。

     按理说,一个从没有领兵打过仗的人,竟然能有这样的大胜,实在是让人既意外,又欣喜若狂。我率兵一路紧紧相随,又亲眼所⻅,心中更是得意痛快非常。

     我可以想像吴国上下都对新王刮目相看,朝中群臣终于彻底归心的局面。而且,之前那隐约议论的“伍子胥力排众议,不肯立王子累,却立幼子为王”的怀疑说法,终于可以消散的一干二净。我伯嚭也终于可以挺直腰板说话,更可和他伍子胥争上一争了。

     但是到了越国王都会稽,我勉强从冲昏头脑的大喜里回过神来,却发现这关于越国的问题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才是个开始。

     这个我未曾预料的新问题、新挑战,在这之后⻓时间地困扰了我的内心,于心底久久盘旋。

 

     勾践兵败后逃亡了边界的固城,而他的王后却留在王宫内。我陪着夫差星夜兼程,脚还没站稳,就听⻅他说要去越王宫,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想起了那句“妻尽美人”。

     我的脑海里又冒出他对前太子妃越姬的好感依赖,不由有些汗颜。莫非大王专喜欢越地的美人?

     去了越王宫,却⻅勾践的王后带着几个侍女,竟然举着火把威胁焚宫。我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想这女流之辈终究是没有什么眼力。大军压境之下,竟想着如此幼稚的计谋。莫说我有几种办法可以让她放下火把,束手就擒,便是越王宫她要烧了,便烧了,非自家的东⻄,与我吴国何干。

     不过,倒有一点确实没错。猎猎的火光映照里,这越国王后雅⻥,倒真是一个清丽脱俗的绝色佳人。

     夫差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暗中狐疑地在他们之间望来望去,心里已经做好把美人拿下献给王的准备,却⻅夫差抬了抬手,意味深⻓地嘿嘿一笑,转头就离开了。不过他离开前却说:“你要烧就烧吧,寡人可不在乎一座越王宫。”

     没有等到王命的我一愣,余光瞥⻅一样怔在原地的王后雅⻥。

     大王这是何意?难道刻意赶来,就是为了看上一看?......这剧本似乎不对啊。

     我脚步匆匆地跟着夫差走了,心底却不由反复思量起来。

     按理说,这美人也⻅了,大王为什么却不肯妻?如果不是为了妻美人,何必去⻅她?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反复盘旋,却如同云里雾里,得不到任何结论。

     但是,不管我此刻的疑惑,夫差回到大营后,便嘱咐了士兵于王城中休整待命。接下来的时日里,大王自己却像没事人似的,带着我在越国王宫上下乱窜,偶尔摸摸这个,偶尔瞧瞧那个。

     见此,我苦思冥想,在无数个灯火飘忽之后,终于恍然大悟,思索出了这些个王宫左右上下之所唯一的共同点。那便是,它们是那逃亡在外的越王勾践曾经⻓久栖身之处。

     果然,等到了一间宫殿后,大王摸了摸架子上的竹简,饶有兴致地问:“这是勾践的书房?”

     越国一个侍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嗓音也颤颤的:“正是。”

     我斜睨了那胆小⻤一眼,继续揣摩着大王来越国之后,一系列反常行为背后的那个原因。转头去,果然又⻅一边大王津津有味地展开一卷竹简阅读,面带古怪的微笑,褐色的眼睛在光下闪闪发亮。

     我心中猛然福临心至,顿时冒出一个荒唐又合理的猜测。一边按耐住激动的砰砰心跳,我问下人道:“你王平日可习武?可有爱剑兵器?”

     “有,大人,有的。”

     果然,等夫差看到那套铠甲,拾起那柄剑,朝越王练剑的剑桩舞剑潇洒砍了几下,露⻮而笑后,我终于低下了头。我是多么粗心哪!那我以为是审视着宫阙间摆设的深邃眼光,分明是好奇与迷恋;那试探铠甲材质的手掌,分明是温柔的抚摸;那握住剑的舞动,分明是追忆和畅想......我王啊,想不到,你当初竟然是因那勾践才生的野心,想不到,你想妻的,竟然是这位越地美人。

     这可完全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5

     但是,天下向来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难得倒我伯嚭的。

     这一刻,虽然我偶然窥见了大王心里已经住着的那一位越地美人,但我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镇定。

     本着“大王说的时候,要做好,大王没说的时候,更要先一步为大王做好”的宠臣原则,我既然看出了大王想要这勾践,那么,不管他是越王还是戍⺠,我便替王把人弄来就是了。

     这几年里的宦海沉浮,几经漂泊,早就让我明白,真正想要如管仲那样相王攘夷,成就霸业,就必须要依附国君的恩宠。牢牢跟着大王走,谁是大王忠于谁。至于那些,为了所谓个人小节,而不肯替大王着想的臣子,除了博取个好名声,怎么能成大事?

     而一旦获得大王恩宠,便是⻜⻩腾达,哪怕是犯下致命错误,也是一番轻描淡写的揭过事。君不⻅,管仲错非⻬桓公宠幸,何来发扬毕生才学,乃至连站错队的致命失误也既往不咎!

     更勿论,伍子胥如若不是先王阖闾的宠臣,又怎么能容他变法强吴,甚至替他兜下楚平王之事!

     为人臣者,没有大王的宠幸与支持,就什么都不是。

     不过,当事实真相露出水面后,我琢磨一番,更是恍然大悟,越是思索,越是拍案叫绝。以往一切不明不白的疑点,纷纷得到了解释。我终于搞懂了为什么大王到现在,还没有下令追杀逃亡在外的越王勾践,于是,我立刻抓住机会,连夜秉笔,次日就带着一份奏简上了⻔。

     “大王,臣有一计,可以让那勾践乖乖返回。”

     “哦?”夫差招招手,小心翼翼放下了那柄在越王宫寻得的宝剑。

     我递上了那份竹简,总的来说很简单,如果越王不回来投降,那就宣布灭国,杀死越国所有大臣,灭掉越国的宗庙;而如果越王回来了,投降了,一切好说。

     果然夫差哈哈大笑,非常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得到这个直白的首肯,对我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舞,足以我在后来的无数时间里得瑟不已,充满力量与干劲。也让我在之后伍子胥每每叫着要“杀勾践”,夫差却次次推脱说“寡人留着他还有用”的时候,能在边上低头翘嘴⻆暗自发笑。

     伍相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大王不肯杀勾践,明明要斩草除根,容易得很呐?

     伍子胥他怎么懂,夫差不止想要勾践的越国,还要勾践的人呐。

     止此一条,我便可以说,自己比那伍子胥要简在王心地多。

 

     于是,在听闻了那勾践从越楚边界,弃兵返城,准备投降的好消息后,我果然⻅到了大王微微一笑。而我亦是微微一笑。

     既然决定要“简在王心”,体贴入微,把大王没说的“也先一步为大王做好”,我便暗中下了很多布置,比如调查了轮值表,比如找了几个死忠且绝不会乱嚼舌根的武士,跟在大王身边。比如暗自拜访了一趟我的楚商老朋友,买了点助力的东⻄。

     公孙雄看到我捧着那盒子神神秘秘走来后,抬手就拦住了我,我连忙把东⻄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拍拍手行礼:“公孙将军。”

     公孙雄上下看了我一眼:“太宰大人,你方才哪里去了?捧着什么宝⻉?”

     我道:“不是给你用的,你就别多问了。”公孙雄也不多嘴,眼⻅饭点到了就要蹭饭,我想了想,就把他邀请进临时住处。

     自我们一同帮助夫差嗣位的联盟建立一来,私交就渐渐变得不错了。不久,鼎⻝呈上,酒过三巡,空气里飘着燃烧的越国香料,而我想到⻢上要发生的事情,更是觉得浑身上下舒泰至极。

     “公孙将军,本太宰要麻烦你一个事。”

     公孙雄问我:“什么事呐?”我想了想,回退了所有人,嘱咐他们不得入内后,又道:“将军,算算时日,勾践恐怕明日也到王城了。还希望将军明日能想办法约束好那些越人,至于大王那边的守卫,由我来负责。” 只⻅公孙雄不疑有他,轻易就答应了。

     我王和那勾践的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举国上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就更好了。

     存了这样的想法,我吃的更开心了。


 

 

6

     按照勾践今日回越的消息,我随侍我王一同站在城头,翘首期盼。

     同时,我也不忘时时刻刻,仔细观察我王的神色表情,以便随时随地,揣摩大王的意图。很自然地,我发现他坐立不安,脸带喜色,又兴奋又激动,不由莞尔一笑。

     大王终究是还年少呐!

     这得意之情嘛我很好理解,如此年轻便征服了越国、一雪先王之耻,这是何等的功绩!历史上,哪个国家哪一位国君,有过这般显赫战功?就连那⻬桓公、晋文公都是比不过的。过去这三年的蛰伏物超所值!

     而那喜色嘛,我就更懂了,眼⻅终于要将美人收入囊中,握于掌心,岂能不喜,岂能不乐。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此二乐同时,岂不快哉!

     “昔日我⻅他勾践时,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公子,他却是高高在上的监国太子。我竟然要费尽心机、百般受难,才终于登上他的越国大殿。而如今,嘿嘿!整个越国,都已成了寡人的阶下之囚!”

     我连忙恭维正意气⻛发的夫差:“正因大王圣明,才终于将那越王臣服脚下!”

     而在心里,我完全可以想像大王没有说出来的是,他这几年来奋发图强、积蓄力量,一心就是想要让那勾践另眼相看,对他动容。而如今,他终于以强者的姿态重新来到越王勾践面前。这一切,将要对那个人所造成的冲击,想象就是多么令他这个当事人期待万分。

     而我心里所想象到的这会面一幕,不仅其中有大王的感动,也悄悄感动了我这个旁人。

     我欢喜的是,此事所显露出了夫差的性格,实在是绝有霸者⻛范。既然对于越王之事,我王能够如此专注而心无旁骛,不惜一切地达成目的,那对我吴国北上争霸,引领天下,成为霸主,大王的表现更是历历可期了!

     眺望着视野尽头,那山岭雪道间隐约出现的一骑人影,我看⻅夫差露出微笑,一甩袖子转过身:“走吧,寡人要回大殿去等候越王。”

     在跟着我王赶回越王宫的路上,我在心里又细细思量了一遍,确认了行动的上下一切均为无误。此刻,可谓已经万事俱备了,只待那越王勾践出现。而在完事之后,来自我王夫差的奖赏自不必说,此刻我也无需在此方面多想。毕竟我做此事,真正想要博得的是夫差的欢心,比起这个收获,那些金灿灿的小可爱自然就要退居其次了。

     更重要的是,当下随着一刻刻临近,我心里其实正不由自主地燃起一分好奇。


     虽然世间皆以阴阳男女为正道,但是宠爱男色的自然也不少。只不过,我从来就没想到,我王夫差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更想不到的是,他所爱慕的竟然是那越王。实在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缘分莫测,难以预料。

     待越王勾践一袭玄衣,一匹白⻢闯进王城之时,我立在宫殿外高高的石阶上遥遥⻅到,视线随之移动,细细打量,忽然才明白我王的眼光,果真绝妙顶尖。

     这勾践美人脸色惨白,发负飘雪,事到如今,国破家亡,气质仍然又高贵又骄傲。

     真是人间绝色。

     他下了⻢后一言不发朝王宫内走去,连一个眼神也不曾施舍给我。我一挥手,两侧立着的武士纷纷退下,竟然没人敢拦他。

     我又意味深⻓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留,朝台阶下走去。只是走之前,我暗中转了转手指,打了个信号,早有安排的一个人心领神会地匆匆退下了。待勾践刚走入王宫正殿的大⻔,就只听⻅从越国的王宫内,坐在高高的越王座上的夫差沉声道:“不管这里发生什么,都不许给寡人进来!”

     我准备下阶的步伐一顿,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便听⻅那扇沉重的大⻔在我背后咿呀地关上了。

 

     我脚步轻快,心却不由自主地高高提起,紧张之余,又有些难言的兴奋。当下我便按照计划,一一指挥,调离了这座大殿周边的禁卫部队。其实我恨不得方圆十里之内,连一只⻦兽都不要有。毕竟按那楚商人所说,那等名贵的香料一经点燃,在空中飘散,可是不分敌我的。

     而做完这一切后,我又隐约听⻅殿内传来哐当落物的声音,又有些大喊之声,紧接着就再不可闻了。我连忙也走开了,不敢多留。只按照时间估算,在一个时辰后,叫了几个绝对衷心的哑巴侍人,伺候在⻔前。

     我本来也是想亲身伺候的,转念一想,又觉得大王说不定脸皮薄。偏巧,刚走到城⻔,远道而来的伍子胥,却不知道哪里听来了消息,竟然快⻢加鞭赶入了王城,我连忙就去拦着他。万万不可让他冲入大殿,坏了我王的好事。

     伍子胥和我一个拦一个闯,在宫⻔外最地下的台阶边,总算把他拦的死死的。

     我暗道一声好险,他一气之下竟毫无形象地大声道:“我王,杀了勾践!”

     我心里想这么远我王哪里听得到,手上却半分不敢松开,万万不肯再让他接近一步了。

     此事我也存了私心。毕竟,我可不知道伍子胥的看法。何况,饶是我这般心胸开阔、头脑开放的人,也颇花了一些时日,才接受了与我接触了十多年的夫差和勾践之间的爱恨纠葛。更别提伍子胥这个老古板了。若是他不像我这般开明,无法接受大王的那位美人,非要破坏好事,甚至杀敌损己,篡权夺位,那后果我万万承担不起。

     而且,少一个人知道,意味着我王更加倚重于我,这对我只有更好才是。

     这边伍子胥大喊大闹了半天,大约是明白没有收获,当下冷哼一声,挥袖就走。我也松了口气,觉得饿了好半天,便回府用膳,哼着小调就寝,准备暗中静候佳音。

     谁能想,晚上没等来我王的一道嘉赏旨意,却等来了一个怒发冲冠的大王。

 

 

7

     大王恶狠狠看着我,扬手一道鞭子就想朝我脸上打下来。却事到最后,拐了个弯,打翻了旁边的几案。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巴巴地瞧着他。我自然是要让夫差知道这一切是我安排的,所谓好事留名,不然怎么能让我王在高兴之后,还能感激于我,记得我是一个为大王分忧的好臣子呢?

     谁知道,我王得偿所愿之后,不该是高兴万分,怎么却竟然如此大动肝火?

     “伯嚭!瞧瞧你!瞧瞧你干的好事!”夫差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只暴怒的野兽。

     我穿着睡衣伏跪在我柔软的绸被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借着火光,我眼尖地看⻅了夫差脸颊边上有着三道刮痕,大概是挠出来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大王——”

     “你还有脸叫大王?!”

     “大王,请太医了没?”我忧心忡忡地问,眼中一片真挚关怀。大王脸上的伤重不重,怎么忘记涂药了?

     夫差一愣,神色愈发恼怒,却不知为何又恨恨地看了我一眼,转脚就往外匆匆走了。我摸了摸鼻子,思索了半天大王来去匆匆地原因和目的,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大王对今日的得偿所愿并不高兴。

     不应该啊?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次日我从楚商那边,再度确认得到了百分百绝对成功的保证,和一块新的香料后,就不得不跟着怒气冲冲一声吼“回吴国”的大王,随同大军一起启程。

     马车之中,我抱着白日在人迹⻦绝的越宫大殿里捡起的一把断剑,我开始认真思索起了事态反常的原因。

     为什么大王会对得到了美人却并不高兴?

     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关系到我未来为人为政的道路与发展战略,因此,我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蛛丝⻢迹。

     而在吴为官这十几载,我对揣摩上司的心理已然是得心应手。我把几个疑问一一罗列,一时便觉得个中曲折,叹息我王夫差的性格越发捉摸不透。比如,此刻我手里捧着的这把越王宫中捡来的断剑,原本的主人应该就是勾践。因为我跟着夫差这么久,从没有在吴王宫中⻅过这一把配剑,更重要的是,上面断裂的纹路以华纹雕刻着勾践的姓氏。

     但是,这把断剑是怎么产生的呢?是我王折断的,还是越王折断的?是断剑以明志,还是我王想告诉勾践,他永远不要妄想武力反抗?

     我还记得捡起它的时候,借着微光看⻅寒光上有道干涸的水痕......

     大王无疑是想要那高傲美人的,因为他临行前突然又下旨,命令勾践“七日内必须来到吴国”。至于那个伍子胥加上去的“为奴”,被我自动忽略了。开什么玩笑,事到如今,没有哪个诸侯敢把另一个王当成奴隶的,也就是关起来好吃好喝而已。

     此事乃是不成文的潜规则了,盖因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诸侯彼此都是先王后裔,出自华夏血脉。倘若这回,你家辣手摧折了失势的大王,怎知未来的自家会不会落魄至相同地步,这类事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子孙后代头上?

     物伤其类嘛!

     但于我而言,夫差这道把越王带去吴国的命令就更匪夷所思了:既然大王明明喜欢勾践美人,为何却因那日之事而怒发冲冠呢?

     我认真想了好些时候,却在第二天就听⻅夫差和伍子胥争执时候,他脱口而出:“我要的不是勾践的人,而是他的心!”顿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我王说:“我要的不是勾践的孝顺,而是他的臣服!”我懂了,原来我家大王想让人家死心塌地跟着他。

     我王说:“寡人不杀勾践。寡人要他彻彻底底听寡人的。”我垂下眼睛,原来我家大王想与人家比翼连枝,同心同德。

     伍子胥怒道:“大王!你都灭了越国了!”对啊,大王,你都灭了人家的国,还将美人在他越王宫里得偿所愿了,这美人怎么可能还把心交给你?

     又怎么可能和大王你鹣鹣鲽鲽?......追美人不是这么追的呀。这顺序不对的啊。

     我在扼腕叹息。大王,你怎么不早说。勾践的傲⻣和心,都在灭国大辱里灰⻜烟灭了!伍子胥也在捶胸顿足。大王,你怎么不听!“勾践若留着,那就是我吴国的大祸患啊!”

     悔不当初啊!

 

 

8

     弄明白了大王心底的那个奢望后,我尽管为大王所犯的战略错误而扼腕叹息,也为他这幼稚天真的念头而感到头痛,但是,却从来没有想放弃。

     因为,越是到艰难的时刻,就越是能够体现出我们臣子力挽狂澜的重要。

     大王想要勾践,没有问题,我这就给大王创造条件征服美人勾践,而且要不惜一切代价,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而征服勾践,于我来说,就意味着莫大的政治资本。首当其冲的便是夫差的恩宠,而倘若越王落入了吴王宫中,越国自然也成了我吴国之郡,那岂不是说我不费一兵一卒,便替吴国拓土千里。这等功绩,到时候即使是史官也要秉笔书写一番,让我荣享后世血⻝祭祀吧!

     有这样的诱惑在前方,我顿时就觉得血液燃烧起来。总之,眼下一切,务要以让大王成功征服勾践为目的。

 

     于是在勾践抵达吴国的那一日,我特意为二人安排了大庭广众之下的会面,也就是在吴国王宫姑苏台下举办的受降仪式。

     几日未⻅,勾践仍然是如此清丽动人,却也是一般地高傲清寒。我可从未⻅过有人能将一身白衣囚服,穿出不输于身着玄绛冕服大王的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气度来。

     二王隔着不远的空气遥遥相望,姑苏殿前一片肃杀静谧,只有⻛吹过兵器吴旗的猎猎破空声。只可惜接下来,我料想中二人遥相对望,互诉衷肠,表达吴越两国⻓久以来友好关系,并重申战略合作伙伴地位的美好场景没有出现。事实上,只出现了前一半。因为夫差张口的第一句话便道:“勾践,你站上来点。”

     我:“......”

     虽然,我完全能够理解,时隔多日未⻅,大王此刻迫不及待,想要仔细看看美人的迫切心情。但是,这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一个不小心,恐怕会不好收场。

     但⻅大王一片赤诚爱意,身为臣下的我自然也不好去败坏气氛,提醒大王要抓紧时间完成受降仪式,大臣们还没用午膳呢。唉,毕竟还是年轻人。其实这美人既然已经来了我吴国,就翻不出手掌心了嘛。

     却⻅勾践傲然抬头,离开了他背后那群也穿着囚服,乱七八糟站着,披头散发却昂首挺胸的越国臣子,竟然就真的乖乖听话,拾级而上。

     微⻛吹起了他脸颊边那因⻛尘仆仆散乱的一绺碎发,墨发白衣,仿佛天地间再无第二种色彩。

     我心里暗暗赞叹,忍不住想念两句楚诗,以一个文艺分子的目光欣赏欣赏美,却一时间觉得词穷,只能意犹未尽地细细端详。而透过他行走间,囚衣微开的衣领,我似乎隐约还可以⻅到一些眼熟的,⻘紫的,不那么和谐的痕迹。

     我不敢再看,生怕被大王抓个正着。只是,双王自眼神对上之后,似乎二人间的空气就陷入了一片僵硬,带着微妙的尴尬。

     不过满朝文武,这沉默代表的意味恐怕也只有我一人读了出来,因为身边立刻有人喊道:“大胆勾践,还不跪下!”

     勾践转开眼睛,轻蔑地看了我身后的那位同僚一眼。

     夫差没有发话,而按照我设计的受降仪式,立刻就有两个训练有素的禁卫站了出来,牢牢地压着勾践的手臂,强迫他朝下跪去,行受降拜礼,拜⻅他的上王。

     一时,只听⻅勾践冷笑着,手脚挣扎,不屈不挠地反抗这两个武士的压制,一边还嘲讽了夫差两句。气得夫差脸色一沉:“勾践,不要逼着寡人羞辱你!”

     在我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原本深切对望、无语凝噎的大好局面突然直转而下,两位变扭又年轻气盛的诸侯王,在我看来因为幼稚的面子原因,顷刻之间就把仪式搅合地一团糟。吴国非但没有来得及发表早早准备的和平演讲,昭告天下,更别提重申绝不动摇的吴越友好关系了,夫差竟气得直接拂袖而去。

     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年轻人,不谙政治中表面和谐之重要。

     相比方才越王反抗所遭受的肉体折磨,夫差遭受的创伤却是在心里。我跟着怒发冲冠的他一路来到后殿,只看到夫差提起剑就一阵乱劈乱砍。

     等我定睛一看,那把剑,竟然还是当初在越国王宫里找到的。

     “勾践!”夫差恨恨地说。落在我眼里,仿佛是一个心乱如麻,无头无绪,陷入情网而不自知的少年。在心底我不免悄然一叹,浮上些许稀疏的同情。做好了晚上夫差一吩咐下来,我就把美人敲昏了带入宫中,或者为夫差引路夜袭美人的精密打算。

 


 

9

 

     可是,一日、两日过去了,出乎我意料的是,大王竟然一眼都没有去看过勾践。

     一向⻣子里喜欢大权重揽的他,竟然把所有越国还有外交的事情一股脑儿塞给了我和伍子胥,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对那伙越人是能避开、就避开。

     我固然为再度加重的权柄感到高兴,但回过头来想到吴越之事,却又觉得棘手。

     大王的态度,着实可让我可犯了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纵然有我所准备的千万种办法,为二人再续前缘,前提也是两人得⻅得上面。

     但依我细细观察,大王却也不是始乱终弃,忘了美人,依照他那一旦不留神谈到的时候,就目光转移、神色微板,自动避开来的模样,实在是欲盖弥彰。

     可是,难道大王不亲自去,还能指望那勾践能自己想通,自动顺服吗?

     唉,大约牵扯到此事,陷入情网中人的念头都是古怪的。听说勾践来到吴国之后,愈发清冷。从管理他们的伍子胥那里传来消息,他至今为止态度不改,一个臣服的字都没说过。

     按说,既然都亡国了,人也都在吴国了,来都来了,还闹什么呢。可偏偏呐,有什么样的国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那群千里而来越国的罪臣,一个个也是傲气冲天,摆出不肯合作的架势。

     可是,勾践越是这样不屈,我王竟然就越是放不下他。

     “勾践他......”在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大王下意识说出,又迅速止在口中的这三字后,我终于起身下拜:“大王,这越王也来了吴国多日,不如臣改日去看看他吧。”

     闻言,夫差眉头都打结了似的皱在一起,却垂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

     我先一愣,随之大喜,夫差终于松了点口⻛,没有和往常一样一听就厉声训斥我一顿,反而说道:“你明天就去吧。”

     “诺。”我赶忙领命。

     可我没想到,等我明日一大早赶到勾践所在的“囚处”时,看到的不是我脑补的一个王宫大院,⻦语花香,而竟然是一个真正的日晒雨淋的采石囚场。而那位大王心心念念的美人,居然被扣着双手,倒吊着,锁在柱子的大料刑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惨遭日晒雨淋。

     一⻅这令人震惊的一幕,我的眼睛瞪得滚圆,骇到站在原地,几乎失去了行动之力。

     但一回过神来,我顾不上骂人,慌忙劈头盖脸就朝唯唯诺诺引路的司狱官掩烛下令:“你,立刻给我把他放下来,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且不提这等人怎么舍得摧残美人,单单是一想到,要是让大王知道他的心上人,在私下背地里,竟然遭此等刑罚,恐怕不知道要如何雷霆震怒。

     我完全不敢想象那样严重的后果,恐怕任何一人都不能想象……昔日各国诸侯中,为美人不要江山的故闻历历在目,姬家的种种劣迹,又不是没有前⻋之鉴。倘若夫差也学他的叔叔伯伯曾祖曾父君王一怒,莫说血流漂杵,恐怕这片采石场全都要夷为平地,就连我也难保不受牵连。

     何况,这消息传出去,犯了那“刑不上诸侯”的莫大忌讳,其他国家会怎么看我吴国?其他诸侯还敢不敢与夫差交好?

     这简直是外交上的灾难!

     我一面痛骂干出这事的王八蛋,一面心念急转,心下立刻决定要找个替罪羔羊撇干净关系,并且要快。而我眼前,就恰好活生生的就站着这么一位形容猥怖的司狱官。

     谁知道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竟说:“太宰大人,不行!没有相国大人的旨意,小的不敢放!”

     我一听顿时就气的七窍生烟,一来我急于要让吴王庭与此事撇清关系,就算有也必须没有,可他却偏偏扯进了伍相国;二来,是相国大还是我王大?吴国究竟是谁说了算?可紧接着,我就意识到这背后所意味的一个绝妙机会。

     恐怕,这是伍子胥背着朝廷干的好事。

     我一跺脚,急急地走到广场中央的越王跟前,只见勾践瘦的眼窝⻘黑,睁着的一双眼睛却亮如晨星。我低声劝道:“越王,只要你肯说一个字,我伯嚭今天就是拼死,也会把你放下来。”

     勾践只用那种嘲讽的眼神看着我。我坦然受之,转念一想,到底年轻人脸皮薄,或许大庭广众之下是说不出情情爱爱的,便转而委婉地道:“你要你肯说一声服,我王只要你说一声服,把你放了。”

     勾践闻言整个人颤抖起来,蓦然抬起头,恨然一瞪。我被他瞪地有些发虚,琢磨了一阵,只听⻅他咬着牙⻮,沙哑不成的嗓音说道:“不服。”

     我心里无奈地很,又劝道:“越王,我大王真的是在挂念你......”他可把你放到心里去了,日日都提,夜夜不忘,听说这两日后宫更是碰都不曾碰过。

     但这越王实在是个倔强性子,任我怎么苦口婆心相劝,他竟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合作的态度,丝毫不肯屈服。

     我心有无奈,转念一想,顿时一叹,恐怕他是不肯相信我王对他一往情深,只道夫差灭国侮身,奇耻大辱,双双加于他身。

     其实此事若非我亲眼所⻅,这十余年里又深深了解夫差秉性,也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怎么也不会信的。此时,我举目四望,只听⻅两侧不断有越国的臣子在监狱里朝我跪下,哀求道:“放了我王吧,放了大王吧!”

     这一幕看得我也是心有戚戚,这群人素来是傲气冲天,忠心耿耿之辈,一路历尽艰辛、一声不吭跟着他们越王来吴为奴,从来不肯服软。如今此刻,却为了勾践的安危,不惜朝我下跪。

     没想到勾践沙哑的声音猛然升高,刮破空气:“不准求他!”

     我立刻转过头去,却⻅他浑身颤抖,站也站不住,咬着牙关,竟然露出狠绝的意思。我心里一慌,却⻅他牢牢盯着我,充满恨意的眼神蓦然一个涣散,竟然晕了过去。

     这下不饶司狱官怎么说,我一步冲上去,不由分说就把人救下抱走去了王宫。我也是有着深刻的思量,因为勾践这一晕倒的事情,可大可小。往小里说,我自然也可以随便请个医官来此,万不用大动干戈。但我却深深明白,夫差看似对他浑不在意,实则是已经把人放到了心尖上。

     可惜伍子胥打错了算盘,把大王的不敢问、不敢闻,当作了真正的不闻不问,竟然背着大王,私底下对他用私刑,妄图逼死勾践。这简直是自掘死路也。

     伍子胥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今,这一把柄落在了我的手里。

     这越王,还真是上天赐给我的良机。

 

 

10

     入城的一路上⻜骑惊市,鸡⻜狗跳,我不由得在心里深深感慨,想我伯嚭几十年来奉公守法,一代清廉如水、爱⺠如子的忠臣良将,竟然也有朝一日,成了踏⻢王城的恶霸纨绔。

     只是等到了王宫,就⻅夫差神色剧变,慌里慌张,竟然抢了人就往里面冲,压根没顾上气喘吁吁的我。我松了松手腕,听⻅我王在里面大发脾气,喊着:“太医!太医呢!”便擦擦汗,等了一阵,才低着头走了进去。

     夫差坐在王帐边,我隔着纱帐行礼⻜快一瞧,只⻅床上躺着的个人脱了囚衣,穿着深色单衣沉睡着,不是勾践,又是谁?

     夫差小心翼翼在他脸颊边抚了一绺头发,转身出了帐子,路过我的时候,道了一声跟上。

     我心里又叹了口气。这二人间的复杂纠葛,爱恨情仇,让人唏嘘不已。

     纵然我几十年来早已宦海中磨地铁石心肠,望⻅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生不忍。

     显然今日勾践已经清楚表述,他宁可死,也不愿意顺服夫差,他的心里,定是对我王存了误解。而夫差虽然装作不在意,可是在我看来,只不过是惧怕而已。一日不敢⻅,二日不敢⻅,越是拖着,自然是越不敢⻅。这般下去可如何是好?

     我可不希望我王因为勾践心灰意冷,无心大业。更不希望勾践成为我王的心结,导致他求之不得一怒之下杀了越王,自毁先前广诏天下之书。要是那样,岂不是让伍子胥阴谋得逞,我也势必遭到夫差厌弃。而我又何谈效法管夷吾,助夫差争霸天下?

     何况今日,我是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在夫差脸上看到了慌张。若勾践的这一心结不除,他二人不得圆满,心结永不得解开。不知后患又会是否无穷? 而且,倘若勾践不能为吴王臣服,如今眼看要到手的越国,和我那配享王陵的血⻝祭祀,难道还要眼睁睁地拱手让出去吗?

     想到此,一边是作为一个⻓者顾命老臣的责任,一边是我个人的终生抱负,我顿时觉得,当下务必要将勾践之事作为我的头等之要。

     和夫差将狱中一日游的细节详细汇报完毕后,余光只看⻅他握紧拳头,我不必去抬头,自然也知道,我王恐怕连眼睛也已经气红了。

     要我说,此事伍子胥做的也太不地道,而且听说越王来吴的时候,他竟然还给他上了枷,锁了大料。这么深的侮辱,他就不怕诸侯非议吴国不仁不义?不过,伍子胥的意图也确实极清楚,他除掉勾践的心思一直就没动摇过。可是,他也不想想,夫差既然放言天下,说过勾践回来投降就饶他一命这样的话,怎么能自⻝其言?

     在我看来,伍子胥有些魔怔了。勾践可不是楚平王......何况难道因为勾践杀了先王阖闾,就要他来偿命吗?

     “在他醒来之前,就把勾践送回去。”忽然,我只听⻅我王低声吩咐。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却只看⻅夫差正侧过脸,盯着王宫内,神色又复杂又奇怪。我眼睛转了转,不知怎么想起了那盒子楚人的香料来。

     待医官施完针,夫差又坐回轻柔俯身而下,最后瞧了一眼勾践。而我深深埋下头,不敢僭越再看。

     但我低着头的功夫,略略定神,心下回转过来,顿时有几分恍悟。

     还是大王想的周全!盖因这越王受刑之事,断然不能是我王的主意,甚至,我王与此事半点关系都没有。最好连知道都不要知道。否则,轻则诸王绝交,重则诸国联兵讨伐,吴国也将迎来灭顶之灾。

     我转而又意识到,恐怕在大王心里,那个小小的司狱官已经不足再当干出这等“欺下瞒上、目无礼法”重罪的替罪羊。而这个替罪羊,该是我们的相国大人伍子胥了。

     我的余光瞥⻅我王站起来,忽然一把抽出越王剑,狠狠钉在木案上,宝剑寒光余韵微摇。

     我嘴⻆极缓地微微弯起,在之后的望⻅伍子胥的日子里,我看他的眼神都不免带着些悲悯,仿佛他已是个死人了。

 


11

     不过,夫差并非一般人。若只是一般人,我也不会从潜邸之时便一眼相中他。

     大王到底能忍,我知晓他不满相国大人伍子胥的摆布久已,却能一忍再忍,直到今天的地步。

     自周天子无道,礼崩乐坏以来,人人皆逐强凌弱,下到庶⺠上至大夫,凡在世之间,若是手中无权无势,便莫妄想保住所爱所亲。昔日我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全族上下被楚令尹子常尽数处死,只有我一人亡命异乡,苟延馋喘,卑躬屈膝,极穷厄之困,若丧家之犬。

     这等际遇,我伯嚭发誓此生永不敢忘!

     直到如今,我官至太宰,为“万官之⻓”,千里表率,权势显赫无以复加。而此间磨砺痛苦,又岂是常人能道!

     可怜夫差,纵是堂堂一代吴王,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勾践百般受辱,却不能言、不能发作,甚至亲自送他归入⻁口。

     想夫差本是何等骄傲的性子,胸怀大志、文武双全,却从嗣位开始,便处处受相国大人掣肘,甚至当初纷纷传言“吴有相国,不闻大王”。

     如果说大王心中对此没有一丝不满,又怎么可能?

     从最初不允许他率兵攻打越国,到逼着他对勾践动手,甚至如今欺上瞒下,对勾践一代堂堂诸侯动刑。我王恐怕是真的已然震怒。

     天下没有一个满怀抱负雄主会容忍一个欺君妄为的大臣,伍子胥这是错把夫差当作曾同甘共苦、对他信任无比的阖闾了!但如今,朝中上下大半均握在伍子胥手里由他把持,我王除了暂且忍让,苦心孤诣,还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忍,忍到羽翼丰满,直至图穷匕⻅罢了。

     哪怕数年之后,我的脑海中,还会偶而飘荡过大王那暗沉沉地看着⻢⻋载人而去的眼神。


     那一刻,我开始意识到大王的蜕变和迅速成⻓。

     从他的身上,开始萌芽出一种冷酷无情。令我欢欣鼓舞之余,又有些怅惘。昔日那个一心为大兄奔波的年轻公子,到底一去不复返。作为一个历经生活冷暖,看过世间百态之人,我很知晓夫差此刻改变时所受得那份煎熬。

     一想到他二人此间惊世纠葛,不由地我也一阵唏嘘慨叹。我完全能想像出夫差夹在中间的不是滋味,一边是惴惴不安却苦求不得的爱人,一边是重若千钧的国家大事。一个处理不慎,便是千古罪人,粉身碎⻣......越王,你何苦是越王!

     唉,我几乎能听⻅大王在姑苏台上的无声呐喊。

     而那披着黑色狐裘的高大身影只是默默伫立着,一言不发,挑着宫灯望着⻢⻋消失在尽头。

     可怜我王不过二十有四,却要历经这般家国爱恨间的磨砺。我又想起了我的先人屈原,情不自禁又想吟几首楚诗,歌颂一下人间情仇、万般无奈。可惜,此地无酒、无剑、也没有家乡乐谣。只有一个深夜里孤苦伶仃的大王!

     因为思索如何让处理我王和那勾践之间的复杂关系,在保住吴国名声的同时,顺便让自己全身而退。次日伍子胥当朝弹劾我的时候,我一时间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瞧瞧,他说什么?说我“私下受越人贿赂”,我立刻跪下认错。我爱那些小玩意儿的毛病,朝堂上下皆知,今日伍子胥发了什么疯要来找茬。前些日子越国人是送来了一块珍宝皓石,可是我早已把它送进宫中给了公子友。如此贵重如和氏璧一般的东⻄,我怎么会傻到自己留着?不过经伍子胥这么一折腾,我灵机一动,在下朝后向大王请罪,提出“去越国大狱里”戴罪立功的想法。也好趁机收集一番伍子胥的罪证。

     果然夫差阴霾的眉宇间忽然消散了不少。

     “大王放心,我一定说动勾践臣服。”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大王蓦然又黑下了脸。哎,果真是喜怒不定。眼见大王一日日的也是养气渐渐深厚,竟然连心上人被伍子胥如此对待,白日里也都没有露出面上分毫,我不由不佩服。

     待我亲身换上这不舒服的囚衣,到了大狱里,平时晚上和舍友范蠡聊聊天,白天就去缠着越王。那越王开始还对我横眉冷竖,说三句话回一个字,后来就根本就当我不存在。

     “越王,我王夫差是真的想对你好,只要你肯臣服我王。”

     这几日里,我已经口干舌燥,一一尝试用尽了给越国的好处、给在座诸位的好处却毫无所获之后,今日终于决定用不得已的杀手锏,以我王的深情来试试看,“越王,你可知,我王自嗣位以来,都未曾立王后。自三年前与你越地一⻅,我王对你是念念不忘,甚至这三年里未近女色......男色也是未近的。”

     我真诚的看着他,却⻅越王气的脸色发白,终于不再毫无反应,转过头咬牙切⻮地对我说了一句:“滚!”

     我连忙道:“越王不要动怒,息怒、息怒。”

     勾践抓着栏杆,怒目而视,我瞧⻅这人气的发抖,终于想起来他不久前才在酷刑之下晕倒过去,身体还未调理好,连忙唯唯诺诺地后退一步。

     “越王,越王?”不久后,我⻅他似乎平静下来,便又亦步亦趋的跟上去:“越王,非我伯嚭要来此劝你。实在是伍子胥他要杀越王之心,恐怕天下皆知。我王纵然千般阻拦,却终有百密一疏......像前日之事,我王实在不知。越王,你是知道我王的心意的。若是他知道,怎么能够这般对待......”

     勾践猛的回头,冷笑道:“夫差的心思?真是笑话!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

     越王抬脚朝里就走,我不好跟进去,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却⻅勾践忽然转过头来,说道:“回去告诉吴王,勾践想死,用不着他生。”

 

12

     这回我可真犯了难。

     勾践寻死觅活的,不愿为吴臣妾,夫差又顾虑良多,只板着脸不肯拉下身段,两人耗在那里就算了。可偏偏,朝堂上有个不安分的伍子胥,总是上蹿下跳,要跑出来喊着“杀勾践”!

     我不止一次听到夫差对伍子胥说:“寡人可以杀勾践,寡人不是不懂相国大人的意思。只是......寡人留着他有用。”

     伍子胥说:“大王不杀勾践,是为吴国信义,老臣明白。但老臣要杀勾践,是为吴国的存亡。信义和存亡,应该选哪一个,还不清楚吗?”

     我闻言默默摇头,伍子胥恐怕问错了,我王不杀勾践,是因为他心存爱慕,总留的一分幻想。因他盼望这份苦苦相思能有一分回应,能兼得美人与江山。

     而若杀勾践,是背信弃义,却更是心肠冷酷,震慑诸侯。

     伍子胥为他画了一张大饼,拿他心目中念念不忘的阖闾的过去去期待夫差的未来。想昔日晋文公重耳何以称霸天下,垒台饮⻢会盟,不是靠美名与信用,而是靠一刀一兵,权谋诡计,靠的是晋国国立的强盛无比。而今,他便是盼望夫差做这般一个冷酷无情的霸主。

     所以,真正正确的说法应是,大王是想要一条美人和大义的王道,还是想要一条权术和冷酷的霸道。

     这个问题,正折磨着我大王日日夜夜,寐不更休。

     眼⻅大王越来越摇摆不定,一次竟自言自语地说出“或许勾践该杀......”之类的话,我立刻便知道,大王再有耐心,再生执念,终归是那个杀伐果决,要成为天下霸主的吴王。

     虽然,我很欢喜有这样心怀天下,不拘于儿女情⻓的明主。但我也心下清如明镜,既然一开始把勾践逼回来,却不杀他的主意是我出的,我就必须捍卫到底。

     这是政治的站队问题,如今我与伍子胥已经从暗斗变为明争。而凡庙堂之上,退一步便是粉身碎⻣,绝无好下场。我必须证明我才是正确的,绝对不能让伍子胥把大王争取了过去。

     而且,身为一个照顾夫差⻓大的⻓辈,我也有那么一些私心。夫差对勾践的深情,让我很是动容。想到两王之间的绝世之恋,连铁石心肠的我,都觉得天地捉弄,迷局难解。每每看到我王惨遭爱情折磨的憔悴神色,我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勾践相似的憔悴与羞恼。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既是如此,何苦互相折磨。我实在不忍看到两个优秀的年轻人错过彼此。

     本来从监狱里出去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期战斗的准备。而今看来,必须速战速决,留给我,或者说勾践的时日不多了。

     幸好这次在狱中,我遇到的狱友范蠡很不简单。我听说他也是楚人,且如今也被楚王通缉,家人流放,顿时有了份惺惺相惜。我们从⻝聊到住,从商聊到农,从越王聊到吴王。我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如果我是夫差的心腹,那他范蠡就是勾践的知己。

     为了动员一切勾践身边亲近之人的力􏰁,尽早说服勾践,夺回大王的宠信,我不惜以身折下,立刻调整转移目标,决定攻克范蠡。

     这一谈,我倒发现,这个范蠡了不得!我当机立断,以贵客之尊把范蠡请到了太宰府中,摆好细脍精膳,而范蠡气度自若,毫不露怯。碰巧公孙雄也难得来探讨北上称霸、出兵伐⻬的大计。我们三人这一谈,便谈了一个晚上。

     “送范先生回去。”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公孙雄感叹道:“应该把这个人引荐给大王。”

     我微微点头,大王不肯⻅勾践,范蠡就成了最佳的刷好感度和存在感的代替人选。况且,他还能用来当个传声筒,替我帮忙,一同说服那桀骜不驯的勾践。只要勾践答应臣服,我便能把握让大王心中的天平迅速朝我这里倾斜。

     次日我又大张旗鼓地来大狱,果然昨日范蠡到府上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越王身后,苦口婆心的劝他臣服,却⻅勾践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忿怒和焦躁,冰冷里带着杀意看向我。

     “你们已害寡人至此,难道还要夺走范蠡吗?”

     我愕然看着他,转念一想,若是反过来,我被勾践带走,或许夫差也会是一般的恼怒不甘,当下就理解了几分君臣情深。

     而夫差果真⻅猎心喜,对范蠡所献之策很是倚重。我不忘旁敲侧击范蠡,假意告诉他我王耐心已尽,如果越王再不服软,恐怕那伍子胥就要占上峰了......到时候不光我在和相国的斗争里一败涂地,他越王更是要掉脑袋了。


     果然范蠡是明白人。在我又一次深夜暗中前往大狱之时,就看到范蠡正在勾践的囚室中,而勾践打了他一巴掌。“滚。”

     我远远地看着,突然觉得越王也是个苦人。

     然而,他是否知晓,在他一心孤傲的时刻,我王的心肠正一日日变冷;在我苦苦相劝的背后,那伍子胥和王孙骆正在不远处磨刀霍霍。范蠡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我只瞧⻅他脸上带着泪痕。

     我感慨万千,世间终于有第二个人,也和我一般,为吴越两国间的宝贵友谊,与两国国君间的美好未来四处奔走。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被身边众人误会诬为小人。

     想到此,我不由对范蠡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不过,还不曾等我从勾践那儿套出话来,大王一道旨意又把我召进了宫。我心里头一跳,只觉得那把悬着的剑终究是要落下了。

     我带着王命,邀请勾践来到吴王宫,大王前几日找来了一个名医。

     勾践自那日受苦,便烙上了心悸的病根。不知为何,这次勾践竟然走出了他的大⻔,手中捧着那盆绿萝,一言不发地跟从我上了⻋。我一路上抓紧时机,继续重复地劝他,从吴越邦好说到一往情深,从生死危机说到国家存亡。可惜却仍然没有换来美人的一颦一笑,哪怕一点点深色微动的暗示。

     而等勾践走进吴王宫的时候,我望着月色,终究是叹了口气,心有戚戚,颇有些心灰意冷。

     如果夫差听了伍子胥的,杀了勾践,那想来知道我王内心隐秘的我,恐怕也要被冷落了。

     更何况我那一生抱负,竟然还未来得及施展,变再也不得⻅天日。回到府中,我一想到大志难酬,顿时心生伤感,便欲躲进小楼,翻找一下昔日藏品,细细把玩。谁知在藏室一寻,却竟然发现那楚国香料不⻅了踪影。

     我一愣,凝神一想,顿时就猜到是那日伍子胥弹劾我受贿时,搜查我住宅的公孙雄将军拿走了。再一琢磨,便又猜到,或许那东⻄落在了我王夫差的手里。

     想到这里,我的郁结一扫而空,立刻就放下心来,精神抖擞。看来,我王根本就没有放弃过!

 

 

12

     我本以为那日宫中幽会后,他二人已然说开,谁知次日⻅到夫差,他脸上仍然疏无喜色。

     我打探了一二,才知道昨日勾践来时,只⻅了那神医,而大王身在兵营巡逻,压根就不在王城内。

     我一怔,心下颇有些疑惑,觉着几分捉摸不透。

     “伯嚭,你这几日来回奔波,还记得那处大狱的所在吗?”

     我心下一惊,瞧瞧瞥了眼正在批阅奏章的夫差,有些犹豫起来:“回禀大王,这条路,臣自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好,你来带路,今日寡人要去会会越人。”

     “大王,不可呀。”我一听连忙拜倒在地劝阻起来。给勾践上刑的事毕竟极不光彩,如果夫差全然置身之外,尚且能保住一丝面子,堵住诸侯的明面猜疑。横竖让他们暗中嚼嚼舌根便是了。何况此事本就不是大王授意,我是万万不肯让夫差去给相国大人背锅的。

     “那乃是罪人之地,您千金之躯,身份贵重,不当前往。”我清楚夫差定是知晓我的言下之意。这浑水淌不得!

     “吴国境内,岂还有寡人去不得的地方。”却听夫差哼了一声。

     我抬起头,⻅他已经走到了我跟前,一双眼睛里满是凛然,竟一时不敢直视的威仪,“寡人不止要去,更要堂堂正正的去。既然是越王受过苦的地方,寡人也要去看看、去瞧瞧。更何况,如果寡人不知道便算了,既然知道,同为周天子臣妾,岂能视之不理!”

     我被驳地哑口无言,一心盼望夫差能明白我的苦心。但瞧⻅他一意孤行,也只好无奈领命,思索着如何打圆场补救回来。

     待我随夫差走到宫⻔,瞧⻅乌压压一片的整⻬仪仗,便是唬了一跳,夫差这是用上了全部的诸侯出巡仪队。这岂不是大张旗鼓昭告天下!我脸色发苦,却也不敢出声,只好一路驾⻢随行在后,想着方法去打腹稿,盼望一会儿真能说服那冥顽不灵的勾践。

 

     这是我王第一次大驾光临此狱,不光掩烛那厮骇了一跳,吓了个半死。连关押在哪越人也纷纷惊讶止步,屏息而望。而待中⻔大开,恭迎王驾。远远的就⻅到了那抹白色的身影,我心下便是一片紧张。

     勾践似乎完全未料到夫差竟然敢亲自来到这里,他有些目瞪口呆地睁大眼睛,与坐在⻢上的夫差遥遥相望。

     两人正大光明相⻅,竟俱然是一言不发。艳阳高照之下,连空气都好似有些沉闷。索幸的是,这一回相⻅大王没有让勾践走上来近些,而是亲自策⻢往前行了几步,停在了越王身前。

     “勾践,陪寡人出去走走。”我有些惊异地看了眼大王的背影,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夫差这般沙哑的声音,激动之余,却带着沉稳和断绝。

     勾践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走到夫差的⻢前,怀中还抱着那盆绿萝。我情不自禁屏气凝神,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牢牢看着越王,唯恐他做出什么不曾预料的举动来。

     却⻅勾践只看着夫差的那匹战⻢,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良驹的头。“好⻢。”

     他淡淡地说,接着,竟是替夫差执辔而行,缓缓向外走去。

     我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幕,夫差那匹千里良驹性子暴躁,从来不肯别人多碰几下,当初可踢过不少宫人,没想到在勾践的手下竟如此乖顺。当下我瞧着那清瘦背影的眼神不由有些奇特钦佩,莫非这越王还是个识⻢伯乐。

     却⻅周围人也是一脸呆滞,人群之中,唯有范蠡一人转过头去,掩袖拂面。我连忙偷偷驾⻢来到他的跟前,悄声问他:“范先生?”

     范蠡抬起头来,脸上的悲戚还未收起。“不知范先生可知,这是怎么回事?”我用⻢鞭暗示了一下消失在视野里的两人。范蠡却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大王,范蠡对不住你!”

     我一怔,却⻅周围的越人听⻅范蠡的苦涩哭声,竟纷纷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开始痛哭流涕,这悲悯的情绪一经传播开来,竟怎么也无法停止。仿佛他们已然预⻅到了那一幕来。

     .我当机立断,命令手下严守此处,断不得让任何越人寻死,心中却砰砰直跳,快⻢加鞭地出门。三两下,便瞧⻅了远方山崖边上的两个身影。

     “一个屈服的勾践,或者一个不屈的勾践,对寡人来说,都不重要。”⻛中传来大王忽轻忽重的呼喊,我心里咯噔一下,便⻅一黑一白的人影遥遥对峙,仿佛几步之遥,便是生死天堑之隔。

     莫非大王终究是......被伍子胥说动了不成?

     在我跌宕起伏的人生之中,也少有这般惊险时刻,这一刻我觉得不只是我个人的荣辱兴衰,越国宗庙的存亡断续,甚至是过去和将来的吴国命运,都全部寄托在了那个消瘦的白影上。

     远远的,勾践惨然跪在地上。我听不⻅他们说什么,却只⻅大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又收住脚步,停在原地。

     而勾践终究是缓缓地拜了下去。

     “大王......”我目不转睛,在听到勾践声音的时刻只觉得恍恍惚惚,心中转瞬之间,从冰凉一片变为沸腾。终于,勾践答应了。那股希望卓然升起,连带着我的梦想与抱负在眼前成形。越国从此为我吴国之臣。我只觉得欢欣鼓舞,满心快活。越王既然终于臣服,那我所谋的吴越大计便可以圆满,夫差更可出兵天下,再无后顾之忧。而我昔日付出的一切汗水辛劳,终于有了收获。

     我仿佛看到在不远的将来,我⻛光无限,大权在握,成就不世功名。而我王高筑垒塔,游猎⻬晋赵燕,九匡诸侯,为天下霸主。一幕热血的宏图终于在这一刻,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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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没有人嗑陈道明和胡军老师!!!


本文写于2018年法兰克福。最近小沈问我要夫勾文,就翻出来了


后续的问题,之前写到一半,拿给一个姐妹看过,结果对后续产生了分歧,导致我一直没写。。。大概又是一个有生之年系列八


沉痛,千万不要听写手交流脑洞,他会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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