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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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期【吕惠卿X王安石】

《无期》by prophet


 

王安石在江宁可曾听过雨?一场一场的飘渺烟雨,可曾让他回忆过东京的岁月点滴?

吕惠卿很想问,答案却只在空中飘荡,空荡而无形。安石未耄,何至忘废如此?

 

分明是他二人一字字共同修订的《三经新义》,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他知道经义学术在王安石心中的分量,知道那一字一笔落下的是他一生的心血。王安石因那场迟迟未至的大雨贬出东京时,是吕惠卿差人,把每一篇刚编完的新义,千里迢迢泊去江宁,送与评定。但凡丁点不妥,都必加点篡,改到他如意为止。几年风雨,日日不辍。那一字一句,他又怎敢动上分毫?

 

可王安石大发雷霆的事,却一夜传遍东京,他指着新版《诗义》说:“止令务卖,须即削去。”

 

偏生此事,唯独吕惠卿到了上朝时候,才最后一个知道。吕升卿让他派去了相府,回来之后一脸疲惫。却见暮烟里吕惠卿正在院中戏弄两个孙儿,口中道:“这几日汴河水涨,水涨船高,人心便活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是谁说的?”

 

两个小孩在他膝前不远处端坐,其中一人道:“是魏征!”

 

吕惠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魏公这话,真是正理。多少次惊涛骇浪他都渡过来了,身如一叶扁舟、几乎倾覆的惊险时刻也遇过不止一次,可这回,偏生是那掌舵人,要把他踢下船去。

 

“介公说了什么?”吕惠卿让人抱走六娘,接着问向弟弟吕升卿,神色有些暗。

 

吕升卿陪他走了两步,空气不知为何有些燥腻,像是暴雨前的低压:“我问了相公,诗经乃家兄与相公同改进呈,为何如此发怒?相公忿道:安石为文岂如此?我自讨没趣,只好走了。”

 

吕惠卿沉默片刻,他并非全无预感。王安石回来的那一日,马车一停,吕惠卿便去搀扶他,却被避开了手,听他仰头道:“参政率百官而来,也劳累了,自去休息吧。”吕惠卿一愣,眼睁睁看着他掠过自己,走向宫中。

 

那一刹那,耳边都是嗡嗡声,好似无数人模糊硝烟与言语。

 

眼下这声音和烦躁又窝回胸前,可要吕惠卿攻击他的老师、伯乐、知己,就好似仗剑砍向自己的根须……他暗沉沉说:“等着吧,东京的暴雨总要下的。”

 

 

就和多年前,那场无数人盼了十日的暴雨一样。雨落的那日,吕惠卿正在政事堂收拾东西。他破天荒得把一样样书册都叠起来,又取来布擦完台子,直到干净得不染尘埃。

这张桌是仁宗时候传下来的,有时吕惠卿会觉得上面的纹路里,有那批传说中贤相名臣的幻影风骨,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也会成为传说的一部分。拭毕,他坐在几分空荡的舍间,点了杯茶,就像是他初次坐进来时一样。

官家的圣谕里道:“安石无他意,只为二三十处经义训诂未安。卿不需去位。”

二三十处。吕惠卿想也没想,摘掉了幞头。王安石如此重视经义,连一处错误都无法容忍,这轻描淡写之间,该是何等滔天大罪?他跪下说:“臣岂可以居此?”


吕惠卿从不喜欢喝茶,酒越喝越暖,茶却越喝越寒。他离开大门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吕相公!”只有一个中书追出来,“吕公是料到要走了?”吕惠卿不答,他们这样的人往往是有预感的,正如王安石在那次暴雨落下之前,是否也料到了、又说了什么。

“那请让某送一程。”他听那人说,“下官从条例司跟到了司农,算是相公旧人了,再多随相公走些路。”

 

 

近来,吕惠卿暗沉的眼中慢慢亮了些,闪烁出些光芒,那绝非苦涩,吕升卿知道,倒像是清醒的光辉。说到底,就和公认的那样,王安石首先重的是他的儿子,其次是吕惠卿,再最后是其他人……“他吕惠卿不该不知足。”朝野上下的人都如此指责,一些人说了出来,一些放在心里没说罢了。

有些选择是不能放到眼前的,比如他或王雱,比如赵顼眼前的……他或师相。

对朝中风向,言道鼻子总是灵敏,号称“笑骂由他,好官我做”的邓绾弹劾了二十一条罪,其中最重的一条便是“与安石不合”。用人不合、新法不合、经义不和……就仿佛,他们曾相契如一的二十年是个幻觉……

“王安石乃古人,吕惠卿当世贤人”,这是官家亲口说的话、做出的比方,可是贤人毕竟到处可寻,争先恐后得有人要来做。王圣人、王真人、完人,却只有那么一个。

两相取舍,高下立判。

只是吕惠卿从没想到过,王安石也会是觉得他可有可无的人。

 

他曾经的涕泣御前,乞留安石,换来的是什么?是眼下王安石在赵顼面前的维护稍许。但是,远远不够。御史们早就看破虚实,那只不过是面上规章、虚以应事,于是猛烈的弹劾益发争先恐后。

王安石在殿里道:“安石绝不在意惠卿是否说过‘大赦之语’。今日异意,皆缘国事,惠卿不肯广行市易法,乃误国之举。” 

但大家都知道,宫中传出的这句话要反过来听。吕惠卿坚不坚持某一条新法本无紧要,但他不该背叛他的师相,背叛王安石。

他不该试图夺权,去驶驾驭、领导新党这座马车。

殿宇下,王安石眸中平淡,一如既往像一座沉默的山河,走上玉阶,转头一望来,却好似看过了无数山河。

 

王安石送他出知陈州的那天,东京天清气朗,和几年前他送王安石时候阴沉沉的天气完全不同。或许他真是奸邪,一走之后,朝中弹冠相庆、天下也为之一清。可王安石为什么还会来,他为什么还敢来?

“自卿去后,小人极纷纭,独赖吕惠卿主张。”这原是半年前天子亲口对王安石说的话,难道他全都忘了吗?数年以来食不甘、寝不寐,所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也忘了吗?

曾经是谁的身影站在朝中,替他挡住狂风巨浪的旧党和言道。是谁穿插玲珑八面走于东京的宴席间,替他一一摆平各个南北乡势。

天下人都能犯错,王安石也能,王安石可以称病在家,保全他的大臣之体,唯独吕惠卿不能。

他若犯错,便活该是万劫不复。

“好个无情相公。”吕惠卿想大笑,他也确实笑盈盈得走出了城外的观音院,迎着丞相的大驾光临,车头正挂着“王”字灯笼。吕惠卿笑起来总是熠熠生辉的夺目,就好似多年来,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王安石突然说要和他单独说些话。

后院是一片山林,走着走着,吕惠卿说:“都说公与韩魏公不和,依我看,分明有一处大类韩魏公。”

“哦,是何处?”王安石沉默了一会儿,依旧问了。

“自然是……”吕惠卿的脚步忽然停在树荫下,看着王安石惯性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影沐浴于斑驳阳光下,转回头来。吕惠卿勾起嘴角,有些坦然放肆得打量上下,或许今日世间一切在他的眼中看的更清晰了。王安石微蹙的眉头,染霜的鬓角,他不年轻了,可依旧大权在握,有那么几分摇摇欲坠,却依旧足以唤起一次次所有人内心中为之献上天下的狂热。

“自是,相公无情之处。”

 

 

 

吕惠卿居陈州,上疏自白,讼邓绾及王安石,前后凡数十纸。

他说:“安石矫诬敕命。”

说,陛下既令安石任政,若至于此,不稍加裁抑,恐非长久之道。

 

 

 

“休絮。休絮。我自明朝归去。”吕惠卿口中哼着调子《如梦令》的调子。相公最爱何词?延州时曾有人问过吕惠卿,他说:如刘梦之这首甚好。

好在何处?

昔日富公与韩公政事不和,韩公说:公又絮叨,富大怒:絮又是何言语?便是说的此段掌故。

“这与相公有何关系?”

“我倒来考考你,你认为,富公见逐朝廷,至死不肯见韩公一面,甚至不出席韩公葬礼,天下皆以此为其盛德之亏。而究竟是谁负了谁?”


谁负了谁?

 

 

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吕惠卿听到有人念起这诗的时候,只是微微一嗤。他是不会寂寞,也不会沉寂的人。远窜建州或入主政事堂,他都能明白处之。他所哂笑的,只不过是到头来的一场沉浮。

吕惠卿从来是刚烈之辈,欧阳修看中他的第一眼是为才学,王安石为的却是他的年轻和大胆。论经义他不惧怕司马光、论朝辩他甚至不惧韩琦的党羽……而他宁可燃烧掉回头的一切路,将自己困绝于政治伶仃的孤岛,也要问个清楚明白的,只不过是几个问题。

他不在乎最后的成王败寇、不在乎能否回朝廷了。一时间他只是想知晓,那人心中他究竟是何等分量……为这一点,他宁可不分敌友把人拖入地狱,也要得到个答案。

要吕惠卿攻击“天下唯一人可师”的王安石,无异于弑父。因此,也无异于自绝于天下。

可他甚至于问得几分狼狈,就仿佛是在讨取他本身存在的意义。圣人一样的人,是否也会有私心私欲?

王安石总是正确的,从路线到经义,他总是正确的。但是,这种刚愎自用会不会害了他?

这是之前吕惠卿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或者故意略去的问题……“数年以来食不甘、寝不寐,所成不过寥寥数事”——他是舍不得。新法比他重些,王雱比他重些,王安石也比他重些……可吕惠卿想问的是:那我呢?

直到眼下,这个疑惑跳至眼前,让他强烈的产生了怀疑。他的格格不入也是王安石正确的一部分吗?

“观宰臣气焰,必欲置臣死地耶?”吕惠卿写给神宗的信中这般问。激烈的撕破一切,不留转圜余地。这把刀不停得砍着、砍着,终于劈断了他自己坐着的两根椅子腿。

他批评的是新党的导师和精神领袖。不容于新,自绝于旧,最后也就坦坦荡荡做个孤臣。

若是孤臣也做不的,便做个坦荡无愧的边臣。

 

君子为朋,小人为党,欧阳修在《朋党论》中这么说。旧党和新党一并攻讦他为小人,因而将这些人称是吕惠卿的朋党,倒也贴切无错。章惇总来信,说起朝中事,到最后几句总是催促他,又或是安慰,说正运作着近日很快会让他归朝。

一年一年,信件里的“近日”,变成了“近二三月”,最后变得遥遥无期,吕惠卿自己也写信劝他别再懊恼此事。吕惠卿自己昔日也这般写信给王安石,那一年年的信中字纸还藏着不曾多变,只是物是人非。

章惇似乎接受了现实,但相当熟悉他的吕惠卿知道,他内心必是懊恼不甘,只是不吭声罢了。

 

 

远窜建州的时候,吕惠卿对弟弟叹息:“只是连累了你。”吕升卿笑了笑,好似解闷似的说起:“曾布的弟弟曾肇,也被弹劾为奸臣之弟。”

吕惠卿一怔:“何至于此?”

 

司马光废新法,花了五日。

干成这件事的,还是王安石女婿的哥哥。

吕惠卿不知作何感想,但他更感兴趣的是王安石心中做何感想,若非要比较,要写下最恨的名字,在他笔下会是司马光多些,还是他这个福建子多些?

可惜,他永远无法从那人面前亲口得到答案。

 

元丰五年,知太原府时吕惠卿主动修书,王安石回了信,一如既往得彬彬有礼,大师之风。他说“闻有太原新除,不知果成行否?”又说“相见无期,唯刮磨世习,共进此道,则虽隔阔,常若交臂。”吕惠卿读着读着,忽然畅快笑起来。他的孙女六娘正扒着庭院的门脚,探头问:“翁翁,你为何哭了。”

 

此岁相见无期……犹冀未死间,或得晤语。

 

“只是激动之故,”吕惠卿说,他抬袖擦了擦眼角,说:“人至心有不平,自生激荡,故而心动。谓之激动。”

他抓起信,抱起六娘:“来,同翁翁念,此是:闻有——”

他想:安石果然从不客气,此句倒是真心话。


相濡以沫、把臂同肩,昔日的春纱帐里,政事堂外,一切的尖锐交锋握手言笑,和一些吻,和他的眼,他的声音、他滚烫的心跳……最后都变得遥远。变做意味深长的相见无期。

休絮、休絮,我自明朝归去。

便和那日一别时分一样,相忘于江。只留他一人在树荫下泥淖里站着,看着那人渐行渐远,最后被当世人、和后世人雕刻进一座高大冰冷的圣人丰碑。




(完)


……

感谢某位基友的鼓励(强迫),惠惠祝福你在帝都呆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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