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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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苏】苏东坡探案(上)

《苏东坡探案》by prophet

配对:章惇X苏轼。

*尝试新文风




1  

  

  嘉祐元年的整个夏季,开封城都浸淫在豪雨之中。朝廷上下无不为雨涝所患,皇帝为此忧心忡忡,连日的大雨冲垮了太社、太稷的祭坛,身为天子,他不得不引天灾为己过,广求直言,甚至破天荒下诏双日不临朝,以花费更多的时间祭祀天地、祈求雨停。首次出蜀来京应试的苏轼,是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般滂渤大雨。暴雨不仅淹没了阡陌交通的街道,更几乎要冲垮他所寓居的试馆。幸而,到六月底,雨戛然而止。

  这日,他自廊道中走至街畔栏杆旁,不禁叹息道:

  “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伐郎。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新月皎如昼,疏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是谓江湖乡。”

  苏辙听见他的慨叹,自他身边探出头来,望着最后淅沥不去的雨滴,不由问:“哥哥,眼下朝廷该如何是好?”

  “天灾之后,必有人祸。”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这是史书上再明显不过的话语。可惜他二人眼下还是白身,此次来京,便是为了考取功名,此刻纵然有着一腔年轻的热血,却尚无机会为国效力。

  正思量功夫,苏轼听见一阵脚步从身后传来,一个人在身后呼唤他们:“子瞻,子由。”

  苏轼望去,见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白脸长须的长者,一脸刚正之气,显是官居政要。苏轼与苏辙连忙行礼:“乐正公。”来者是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的曾公亮。他们是在欧阳修的府邸上结识了这位大僚。他与欧阳修二人性格迥异,见面好争,时常论个不休,甚至不顾小辈在场,不过,却还不曾影响二人的私交。

  曾公亮对他们微笑了下,苏轼兄弟连忙请他回屋,恭恭敬敬待他坐下,问:“曾公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是为了何事?”

  今日苏洵并不在,苏轼见他一身便装,猜不透他来访的用意。曾公亮喝了口茶,严肃紧簇的眉毛微微松了些。他抚须说:“子瞻,老夫听永叔说你二兄弟才思敏捷,机变智远,皆是不可多得的俊彦。”

  苏轼、苏辙连忙说:“当不得欧公和曾公夸赞,小子二人愧煞。”

  曾公亮道:“老夫今日手上正有一件事,颇可算得上疑难。上回听永叔说,你在他那儿轻松就解开了几个卷宗。今日凑巧路过此地,老夫忽然想着,你二人既是机敏,又来自蜀中,或有些葛相神机之术,可相助一二。”

  苏轼转头和弟弟对视一眼,曾公亮眼下权知开封府,遇上事想来不简单,但是会找到他们的,恐怕并非朝中大事,倒可能是一些疑难案件。他二人正有些忧愁报国无门,眼下不由精神一振。道:“小子不才,但愿为老先生分忧一二。”

  曾公亮叹道:“实不相瞒,眼下老夫也是颇有些走投无路,只好来撞撞运气。最近几日,开封府里有人来投书,说是来考礼部试的年轻士子无故失踪了。若是一二个也就罢了,但这已经是七月以来第三个了……”

  苏轼听了,心下惊讶,问到:“敢问曾公,这失踪之人是什么身份?”

  曾公亮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这——这颇属于机密,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主要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虽然摇头不说,但看他郑重其事,忧烦无比的模样,苏轼只心念一转,立刻就猜到恐怕失踪的人来历不凡。要么是曾公亮的好友子侄,或许就是朝中大员的家人。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曾公不好说,那容轼猜一猜,报案之人可牵扯到朝中要员?”说罢一眨不眨看着对方。

  只见曾公亮浑身微微一震,眼睛又一亮,仔细打量着苏轼,说:“倒是没想到,子瞻果然是冰雪聪明。恐怕刚刚老夫不说,倒是给你提示了。实则这事本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事关开封府的办案准则,我不好向你透露详情,免得坏了规矩。毕竟你也不是府衙中的官吏,不会差遣你办案。这样吧,我把大概的情况说与你听听,你有什么灵感,但说便是。”

  苏轼知道他今日来就是来询问思路的,也不点破,笑吟吟道:“轼洗耳恭听。”

  曾公亮说:“三个案子。第一个是十天前来报案,但那时候雨刚停没多久,开封府正忙着清除城内淤泥,帮助百姓整治冲垮房屋,也就搁置了。那个士子是从两浙路来京,寄住于大相国寺,消失了三天,他的同伴来报的案,说是所带的行李书籍都还在,人却不翼而飞。第二个来自京西路,是三天前报案,他住于城中客栈,因为没有交上租子,店家亲自登门,才发现人不知所终,物品一应完好。我们正在纠结这个案子的时候,第三个案件却出现了……”

  苏轼若有所思:“看来第三个人,给曾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曾公亮笑了笑,不意外他猜出了点什么,毕竟每年进京赶考的士子众多,一些好清净的大多喜欢寄宿于大相国寺,而家境稍稍丰腴的则会选择城内客栈。但这种基本都是在开封府并没有什么关系网的普通人家,因为如果家中有长辈在京做官,都会直接投奔而去。他说:“第三个人是昨天接的案。自吴地来,寄住在他长辈家中。已经消失了两日,这是第三日了。他的家人已经派人找遍了附近的一些——场所,但还是一无所获。”

  “什么场所?”一直在乖乖聆听的苏辙忽然好奇地问。曾公亮看了一眼他稚气未脱的脸庞,尴尬之色一闪而逝。含混道:“便是他常去的一些地方,总之没有找到任何痕迹。唯一得到的消息,倒是这些地方的人也说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苏轼听后一时间倒也没有纠结到底是什么场所,他沉思片刻,在房中走了一两步,道:“曾公,这三人失踪的情景十分相似,恐怕确实有一些关联在其中。”

  “开封府也这么认为。”曾公亮微微颔首。

  苏轼深吸一口气:“既然是有关联,那么我们首先应该挖掘出更多的蛛丝马迹。不知道这三位失踪的士子,彼此之间有没有什么雷同之处?”

  “相同之处?”曾公亮皱起眉头,沉思道:“这三人出身迥异,一个是贫寒士子,一个是富商之子,一个是……不过,他们都是来赶赴礼部试的,莫非子瞻的意思是和这有关系?”

  苏轼摇摇头:“并不一定,不过也无法摒除这一点。不知道除此之外,曾公可知他们三人还有什么共同点?之前曾公提到,他们都是外来之人。恐怕是今年年初才来的京师吧?不知道具体抵达的是什么时候,或许可以看看,是否牵扯进了同一麻烦。”

  曾公亮道:“实不相瞒,这些老夫也有所考虑。实则这三人抵达的时间各异。有二月的,也有四月下雨前的,那个大相国寺的士子来的最晚,他几乎是在雨一停,六月底才到的。”

  苏轼惊讶:“六月底?”

  “正是如此。”

  “到的最晚却消失的最早,那就几乎没可能是互相认识了。曾公,不知这三人长相如何,体态如何?可有什么显著特点?”苏轼喃喃自语片刻,又几乎不假思索地又抛出了几个问题。

  曾公亮拂须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这三人根据案卷,都是风姿甚佳的美男子。尤其是第三人,虽则其性格不羁,但足称才貌双全,我上一回应邀赴宴……”曾公亮忽然止口不言。苏轼见了微微一笑,暗道果然如他猜测,却不愿说破。不过他心下也有些好奇,此人到底是何等来历,竟与朝中要员交好。却听曾公亮说:“不过子瞻,这有什么要紧之处么?”

  苏轼却立刻笑了笑,道:“曾公有所不知,这一点实则十分紧要。须知此三人来路各异,却先后诡异消失,想来是遭遇了相似之事。恐怕开封府已经着手调查了大部分他们消失前出没的地点,但若有头绪,今日曾公也就不会来登门了。因而,我斗胆猜测——至今为止,依然线索全无。”

  曾公亮抚须的速度有些加快,心下道果然是年轻人,说话太不留面子。但他性格比较正直,又看苏轼颇顺眼,对方话语里也没说错什么,便点点头:“此事悬而未决,老夫心里很不踏实,昨日自接案以来,便通宵未眠。”

  苏轼笑道:“曾公高洁!既是如此,轼有一计,愿听曾公指点,叫做引蛇出洞。曾公不如寻一个与他三人雷同情况之人,也就是外来赴京的士子,姿容非凡,并让开封府的人暗中跟随,看看能否引出幕后黑手。”

  “这倒是颇有些道理。”曾公亮说,他的眼光忽然在苏轼、苏辙身上打了个转,又转过头来盯着苏轼。

  苏轼微微一愣,接着却露出一些尴尬的苦笑:“曾公莫非是想要——”

  “一事不烦二主,一鹤不栖双木。”曾公亮忽然笑眯眯说,“子瞻啊,不如你来替伯父帮个忙如何?”

  这就伯父了……苏轼有几分无语,但也有些骨子里好奇的跃跃欲试。他定了定神,正要说话,却见曾公亮又一摆手,摇头道:“不过也不妥,万一真出了事,不光苏老泉那儿我没法交代,永叔恐怕也得找我的麻烦。”

  苏轼见他沉吟,却暗想:“只是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好找这样的人,更何况要让人家答应以身犯险。”他又听见曾公亮说:“可惜,子瞻如此玉树临风,秀美多姿,又也是外来士子,实在是极为合适的人选。”不由挺了挺身躯,又听见他说,“子由却是小了些……”

  苏轼皱起眉头:“曾公,子由年少,尚不识人心险恶啊。”

  曾公亮看了他一眼,见他目露警惕看着自己,不由微微一嗤,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也没打他弟弟的注意。不由没好气说:“这法子是子瞻你出的,不知道你这个诸葛军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轼连道不敢,想了想又说:“曾公,君子义以为质。见义勇为,诚君子之风。轼并非怕事之人,也知眼下开封府正治水灾,事务繁多,人手不足,愿意为曾公分忧。”

  “哦?”曾公亮看着他。

  “不过小子有一点所求,”苏轼忽然竖起一个手指头,“那就是开封府保护之人,一定要听我的差遣。毕竟轼虽好侠,却非莽撞之人。家父之处,我会前去说明一二,想来能帮上曾公,他也断然不会拒绝。否则,曾公还是另请高明。至于子由,还请莫将他牵扯进来。”

  不等曾公亮答应,却听苏辙插嘴道:“子瞻,大义之前岂分高下。我也自当进一份力。”

  苏轼苦笑:“子由,此事看似简单,却不知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风险,须知至今尚不知那三人是死是活。”

  “哥,你不必担忧我冲动行事。我岂非不明事理?但你一人前去,我着实不放心。不若如此,我一切都听曾公和你的,断不会自作主张。”苏辙主动退让了一步,但话语里仍是有所坚持。

  “老夫保证,子由并不会有危险。”曾公亮急忙说:“有不少案卷文书之事需要人帮老夫一同处理。”

  苏轼连忙拉着苏辙谢过,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机会。只是苏辙几分喜滋滋之余,也知道曾公亮是把他摁在大后方,安定哥哥的心罢了。他暗道:“不过也并非脱离调查,起码我可以帮哥哥查查那第三个人叫什么,又是什么身份……”

  

  

  2

  “好了,既然老夫要麻烦子瞻以身涉险,那再瞒下去也有些说不过去。”曾公亮想了想说:“第一个大相国寺的士子叫杨怡,二十四岁,来自明州府。第二个士子叫王沣,二十六岁,来自许州。至于第三个嘛……”他顿了顿,“叫做章惇,字子厚,是前宰相章郇公的族人!”

  苏轼和苏辙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章郇公章得象他们当然知道是谁,那可是宝元、庆历年间的贤相,无怪乎曾公亮一副颇为慎重的模样。想到这里,苏轼和苏辙的表情却各异起来。

  苏轼一脸跃跃欲试,颇为好奇这个人是何等风采,他还记得方才曾公亮夸赞他才貌双全。但苏辙却是皱起眉头,想的是他既然是这等身份,章家所派的下人怎么会找了两天两夜都毫无踪迹,却不知道会牵扯进什么样的大麻烦里。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哥哥苏轼,有几分犹豫。

  却见苏轼眼睛微微放光,精神抖擞道:“多谢曾公解祸。既是如此,容轼继续推断一二。不妨先从大相国寺的杨怡说起,此人到京是在第几日?”

  曾公亮心道,原来你方才还藏着掖着,却说:“六月廿九。雨停第二天,他是孤身一人而来,借宿大相国寺,不过这几日士子众多,当日夜深,寺僧便安排他与另一士子同屋凑合。”

  苏轼问:“那他失踪之日呢?”

  “七月二日,就在十日前。”

  苏辙见他们二人已经热火朝天讨论起来,也插不上话,只好把试图劝阻苏轼的声音咽了下去。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章惇不会在之后,给他哥哥带来更大的麻烦吧。

  苏轼此刻已经主动进入了状态,完全没看到苏辙无奈的眼神,反而有几分出神道:“倘使我是杨怡,我于廿九夜抵达大相国寺,彼时雨初停,京城道路泥泞不堪,我会如何抉择?恐怕我会选择在寺中结识一些同伴,互相交流……”

  曾公亮闻言,不觉眼睛一亮:“子瞻,诚如你所猜。他的同伴告案的时候说了,那时候京中行路不便,且杨怡赶路多日,衣衫尽湿。实际上不止六月三十日那一天,他七月一日也同人在大相国寺附近游玩。”

  苏轼轻咦了一声:“那这么说,七月二日他就不见了?”

  曾公亮苦笑:“这也正是匪夷所思之处。说来也巧,那日前夜里他的同伴有几分腹泻,问寺中大师要了帖草药,白日里昏昏沉沉都在睡觉。几乎不记得他何时离去。只知道从那之后便没有再回来。奇怪的是,此事绝非劫财,他家境贫寒,所带的行李并未丢失。至于他的同伴更绝无可能……”

  “他的同伴叫什么?”苏轼随口问。

  “此人说来与我是相熟,”曾公亮露出几分亲近的神色,“他叫吕惠卿,字吉甫。泉州人,他父亲乃我同乡好友,人品清正。因他尚未病愈,这几日我已让他住至我府中。”

  苏轼暗暗点头,听出了曾公亮语言中的维护之意,不管他是有意把吕惠卿放在视野之内,还是纯粹照料子侄,都颇为妥当。不过,吕惠卿到了京城,居然不直接投奔曾公亮,可见此人也是颇为清高自傲之辈。

  “且不管他的同伴,”苏轼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回杨怡身上。“若我是杨怡,七月二日,我的同伴病了,我会去哪里?……曾公,那日开封气象如何?”

  曾公亮一愣,一边回忆道:“好似是个大晴天。”

  “大晴天,”苏轼点点头,又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二人,展颜一笑:“倘倘若有一个士子初来开封,几日阴雨连绵,好容易晴天,而城内泥泞已清扫大半。你若是他,你会去哪里?”

  苏辙和曾公亮对视一眼,几乎不假思索道:“御街!”“东坊。”

  “不错、不错,”曾公亮不等苏轼率先说道:“若是久闻开封繁华之名,而初来乍到,欲一睹其真容,必是会流连忘返。七月初夜市也早已恢复,恐怕还会彻夜未归。”

  苏轼笑了笑,提醒道:“莫忘了他尚贫寒,我若是他,绝不会于客栈借住,而是回到马行街的大相国寺。”

  “如此说来,他应当是没有来得及返回,便失踪了!”

  曾公亮和苏辙都露出一分恍然大悟的神色,进而一个颇为急切,一个十分得钦佩。曾公亮急切道:“子瞻,那王沣怎么说?”苏辙却一脸兴奋又颇为佩服得看着哥哥。

  苏轼笑道:“王沣住于何处,可与大相国寺左近?”曾公亮道:“此人住在城东的福禄酒家,乃四月至,这两日盘缠即将用尽,家人还没有来得及送来,故而店家生怕其欠租,是以日结。因此,于第二日便发觉他不知所终。依子瞻推断,那么此人也是在游玩京城之间消失的?”

  “曾公高见。”苏轼笑眯眯说:“轼以为,那第三人章惇,恐怕也是如此,不过是大同小异。大约是他们在游玩汴京期间,偶遇了什么麻烦。眼下的关键,就在于弄清楚他们最有可能出现的地点!”

  苏轼看了眼谈话功夫间停了的最后几滴小雨,只见窗外天色大霁,艳阳照耀在开封府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道:“之前子由提到了御街,曾公提到了东坊。这般,事不宜迟,立刻动身!就由我单独去转转。劳烦曾公回去整理卷宗。”

  苏辙起身道:“曾公,我一并去好了。”

  “甚好,不过子瞻,你计划去何处?我让开封府的人跟上你。”曾公亮也起身,脸上总算微微轻松了一点,好似卸下大石。

  苏轼微微一笑,摸了摸肚子说:“正好饿了,我去樊楼附近的东坊转转。”

  

  头一日了无所获,在苏轼的预料之中。他并不见有几分沮丧之色。但是,第二天来的曾公亮的眼袋好似更黑了一圈。他见到苏轼,拿出一张卷起的纸徐徐铺开。苏轼见了不由一惊,就见他颇有深意看了自己一眼,说:“这是开封府的地图,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这份图纸你与子由二人看过便罢了,绝不可透露出去。否则,就要军法处置。”

  苏轼连连点头,他也知道,地图一向乃军事机密,私下传播是重罪。不过曾公亮画的这方方正正的草图分布,许多地方都模糊一笔带过,显然也不是真正的原版,只不过是简略用作案卷分析而已。

  曾公亮指着地图上的三处比划:“这是大相国寺,在马行街,”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竖线划下,到接近中央的一处忽然转折,“这是福禄酒家,在榆林巷。二者交叉处,便是赫赫有名的东京樊楼。号称天上酒家。不过,此地离皇城东角楼颇近,日夜有禁军巡逻,恐非生是非之地。”

  “曾公,不知那失踪的章子厚住在何处?”苏轼忍不住插话问。

  曾公亮只模糊点了一下,又道:“他家府邸位于南门东太石墟左近。但我也不瞒你,他生性豪爽好游,莫说是东坊左近之处,便是出了望春门,至外城出没,也未可知。尤其这几日蔡河泛滥整顿完毕,龙津桥灯市再度恢复,”

  苏辙听了,不由赞同道:“是啊,说不定他便去太学拜访好友了。”

  “那我们便只好暂时排除他的行踪做参考,”苏轼无奈点点头。曾公亮松了口气,幸而苏轼没有详细询问下去章惇出没的轨迹,否则要他一一启齿,也是颇为头疼的事。想到此,他不由有些无奈,章得象与他同是泉州人,作为先辈自然曾对他有所提携。不过,传闻中章得象年少时也是倜傥不羁的模样,这点上,章惇倒与他颇为神似。

  苏轼接过地图,又拿来笔,圈画道:“东坊,我昨日在那里吃了一下午,没遇到什么怪事,只是看到了好几个窃贼。不知是运气太差啊。”

  苏辙无语得责备道:“子瞻,这运气也不能说是差吧。”

  苏轼干笑了一声,他一时间对难案着迷,却差点忽略了其中的危险,道:“子由说的是,愚兄托大了。除了樊楼东坊,余下几个地方便是:御街、蔡河、东水门和西水门。”他说着,一一圈了出来。接着掷笔,沉吟片刻道:“今日,我便试试这御街。轼觉得,单凭目前的推断,最有可能的便是在御街附近。”

  他指着竖线道:“正好出朱雀门,到南熏门这一段,本就是最为复杂。如若曾公信得过,今日轼便在此地附近走一走,寻找线索。”

  “好,”曾公亮也随着他站了起来,俩人皆是快言快语的性子,他拿起斗笠道:“今日老夫同子由坐车尾缀于你身后,一并看着。哦对了,有个人一会儿想见你。”

  “曾公的意思是?”苏轼疑惑问。

  曾公亮笑眯眯说:“是章家的人,也与你是一般年轻俊杰,叫章衡,字子平。他听说你愿意帮忙,便主动提出要见你一面。”

  苏轼恍然,这定是些人情世故,不好推脱。几人刚走到院外,便见一个与他一般的年轻士子正好下马,迎面走来,气质博雅,面容书卷气十足,见到他和苏辙,行礼道:“衡见过二位苏兄。”

  “如此折煞,不必多礼!”苏轼急忙说。二人通了台甫和年龄,便听章衡说:“听乐正公说,子瞻愿施以援手,解救族叔,章家上下甚是感激。”

  苏轼微微一笑,心知章家若真的听说是他,纵然有曾公亮的推崇,恐怕还是会对他的年轻抱有怀疑,这不就来试探一二。不过,章衡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大几岁,居然要叫章惇叔叔,果真是大家族里的几分微妙好笑。

  “子平兄愧煞我也,”苏轼摇头推辞道:“轼也愿章兄万事平安。”

  

  

  3

  苏轼沿着御街,一路行走,只见汴河两岸青槐夹道,游人如织,路过货摊茶楼,便闻天涯各地之人聚集于此,飘过口音各异,不由心下慨叹。一时间醉心繁华,有几分忘却了探案之事,念道:“曾傍龙舟拂翠华,至今凝恨倚天涯。但经春色还秋色,不觉杨家是李家。唐人之作,果真如此!”

  苏辙跟着曾公亮坐在远远的牛车上慢悠悠缀着,见苏轼一人饶有兴致在沿街店铺处东转西转,心下有几分担忧。但他目不转睛,生怕跟丢了人:“曾公,子瞻他可会有危险。”

  曾公亮道:“莫急,”他指出手指,低声对苏辙指着沿路便装的几个人说:“这几人都是我开封府的捕快行吏,暗中跟着子瞻,绝不会让他陷入险境。”

  苏辙无奈说:“我哥哥虽则胆子不大,但生性对一切都好奇地很,我只生怕,他会自己让自己身陷险境。”

  苏轼完全不知道他二人在身后嘀嘀咕咕,他穿过汴河桥,一路走至朱雀门,心知出了此门,便是外城,更为繁华热闹,也更潜藏着几分危险。歌楼酒室,烟花满地,郭桓之间,百万之家。不过,苏轼转头看了眼曾公亮派遣来,打扮成游子的捕快,顿觉心中大安。

  这一路他走走停停,就仿佛是一个初来乍到,被繁华迷晕了眼的年轻书生。实则也是如此。他父子三人五月份赶到京城,便遭遇了暴雨,除了偶尔几日晴天稍微出游,更多的时候还是花在了结交、拜见欧阳修等词林大僚府上。至于汴京,尤其是城南被蔡河淹掉的一段,他可没有好好游玩过。眼下更是乐不思蜀。

  “这才是十里笙歌路,舟车无断绝啊!”

  随着日头微斜,苏轼已经从南熏门折返,沿着斜阳快走至内城时,忽然见到浩浩荡荡的一支车马开来,不觉好奇望去。但见一阵阵如云香雾自中间的数乘雕舆上飘散开来,衬着车队如仙家一般,雕舆之后从卫甚众。行走间很快便就超过了苏轼。就在此刻,最后一舆中忽然有人掀开了薄帘,望向苏轼。这一望,苏轼不由心头一跳。只见她发髻上簪着珠玉,顾盼间灼灼生姿,鼻子小巧挺秀,朱唇微勾,正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女。此刻,舆中佳丽的一双美目正含情流转,冲着苏轼一阵挑逗。

  天下的男人要能抵挡住这样的美人,或许得是修身多年的正人君子。但若要心中丝毫不起念头,那便不是男人了。

  苏轼见了,忍不住跟着马车走了几步。或许是巧合,车行的速度居然慢了一些,让苏轼能更好地观察打量,只见车队前方的几乘雕舆中,好似也隐隐绰绰,坐着几位美人。他心下微动,听见美人轻声说:“天色已暮,公子不如登车,与奴共赴夜宴如何?”

  苏轼脚下未停,微微一笑,故意作出几分惊喜又自矜得说:“素昧平生,不知某何能得尊驾相邀?”

  美人冲他娇俏得一翻眼,却让人心神一荡,玉指如葱,笑语如兰,嗔道:“适才妾见公子于道,恍惚如天人,心生向之。”苏轼听到此,心下已有几分猜测,又听她说:“公子风姿俊秀,容色极佳,妾愿诚心相侍。”

  话说到这里,二人眼神交错,本不必再说下去。所谓过犹不及,意犹未尽更是让人浮想联翩。苏轼心念一转,想起失踪的三人也是翩翩美男子,心下一震,直觉真相正在靠近,面上却不露声色,脚步一顿,行礼笑道:“烦请尊驾带路。”

  “上车便是。”

  进了马车,苏轼正襟危坐,却见对面的美人面带微笑,也不言语,只是垂目间微微勾笑,眼神左右飘动,却不看他,偏生更勾起人心中的好奇。眼下凑近了,苏轼更发现她身着衣物非凡,一身泥金褙子,翠玉金蝶簪,肌肤若雪,神色里却风情万种,一眼望去,让人极欲呵护。不过,苏轼眼下全部的思绪都被案件所萦绕,根本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只是暗暗得一路透过帘子,默默记着行路的方向。

  远处曾公亮和苏辙二人瞧见他上车的一幕,不由一怔。苏辙脸色乍变,困惑又急急喊道:“曾公,哥哥这是做什么?他怎么无缘无故上了马车?”曾公亮沉思片刻,便猜到了缘故,叹息说:“子瞻这是要闯荡虎穴啊!”说罢,转头又叫上几个府衙捕快吩咐:“去,立刻跟上!”

  苏轼在舒适的马车中,鼻尖是幽香,眼前是如画美人,不觉也是一种享受。须臾,夕阳散尽,道旁挂起了一盏盏灯笼,亮如白昼,苏轼发觉他们回到内城,大约往西南而去,很快附近变得寂静起来,只望见一片雄伟的连绵甲第。苏轼在曾公亮那里了解到,内城乃达官贵人所住,寸土寸金。如欧阳修住在城东南处,章家也大约在城南一片。只是苏轼没料到,这个案件居然也稀里糊涂牵扯到这等人物。这恐怕背后牵连匪浅,顿时,他更生出几分警醒。

  马车停后,苏轼掀起帘,发觉已经开进了其中一座甲第的偏门处,远远得能望见白墙黑瓦间,金碧辉煌的建筑。可惜他不曾路过正门,没有瞧见牌匾,但光此景象,也能猜测到主人的非富即贵。他正要相问,却见美人抬起手指,微微掩口,让他安静。

  苏轼眼下已经深陷贼窟,自然行事谨慎,假装从善如流,微微一笑坐了回去。

  接着,只见原先跟从马车的一众护卫、杂仆忽然纷纷退去,一时间,竟只余下他们二人。美人对他笑道:“来。”便邀请他下车,向宅院内走去。

  苏轼心下甚奇,一边快速记住路线,却发现越走越深,不由暗惊。二人穿过廊道,走到一处像是无人居住的幽深宅中。苏轼暗道:“这回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刚跨过屋门,迎面便有一个低着头的美人,似正要往外走去。苏轼听身边美人笑道:“什么事,怎么急着出去?”那人好似看到了他,头更低了些。低声细若蚊音说:“奴去拿些吃食。”

  苏轼身边的美人目光随意打量了一圈,疑道:“怎生面色这般白。”便见那人掩着口,手上的镯子沿着手腕滑落了些,低声道:“今日有些着寒。”

  却见苏轼身边人听了这话,不由关心道:“如此妹妹好生歇息。姐姐去备上些酒馔甚珍,你替我将他带进去。”说着,指向苏轼。苏轼一愣,这才转过头一阵细细打量起来,只见眼前的病美人是瓜子脸,个子高高瘦瘦,发髻梳的也简单,垂头间,一派文静的模样,闻言睫羽微颤。他不由暗想:此地还真是网罗各色佳丽。

  正胡思乱想间,苏轼却见引路而来的美人笑嘻嘻推了他一下,竟轻飘飘转身走了,不由几分尴尬。他犹豫道:“这位姑娘——”

  那人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分明闪过一丝恼意。只这一眼就让苏轼的话语卡在喉咙中。只听他开了口,却是低沉的男声,冷冷道:“你怎会在此地?”方才苏轼还以为是病中的沙哑,这才发觉是放轻的男声,再一端详,见他脸庞画着淡淡的胭脂,乍看虽是秀美,实则一仔细便能看出俊秀阳刚的痕迹,显然那涂白的珍珠粉,也是匆忙笨拙的掩盖。至于稍显凌乱的衣衫和高瘦的身躯……这分明是个男扮女装的美男子!

  这一猝不及防的变故,让苏轼脑海一片空白,呆在原地,下意识呆呆道:“这……”那人冷笑了一声,又打量了苏轼一圈,接着却露出恍然。苏轼见他眼神,立刻猜到他的想法,心下有几分无语。就听他微带讥嘲得笑道:“年轻人,果还是难经诱惑。”

  苏轼听了,没好气说:“我并非如此。”就见那人勾唇一笑,斜斜望着道:“哦?”他这一笑竟也很美,衬着薄薄眉间的蓝色花钿,让苏轼有几分雌雄莫辨的错乱感。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解释,就听见房外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摩挲的脚步和人声:“呀,在此地呀。”“今天又来了一个新人。”

  苏轼只见方才还对他横眉冷对的人,突然像尾巴被点了火似的一蹦而起,脸色乍变,冲至门口。这一瞥,却见一群人拎着宫灯正在夜色里顺着廊道而来,再有片刻就要到楼中。显然,逃脱已经是不可能了。他急道:“不好!”却立刻关上门。苏轼一愣,还没猜到他要干什么,却见他转过头来,几步就跃到自己身前,接着居然把他往房中深处推去。

  “你要做什么?”苏轼惊慌失措之下,连忙问道。却被他紧紧贴着,反扣着手在背后,接着膝盖后撞到硬榻,整个人就倒了上去,被压得严严实实。

  “别动,我姓章。”只听他飞快地说,“我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苏轼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身上的人匆匆叫了一声:“来不及了。”就低下头伏在了他身上。苏轼一下子紧张得僵住了,却觉那人近在咫尺的薄唇擦过脸颊,整个头埋在了他的肩膀处。在外人看来,就仿佛是床榻上的二人香艳之际纠缠在一起。

  “啊哟……”苏轼完全没听见门口的人调笑着说什么,只似乎有一阵银铃般的低笑,好像是嗔了“真心急”之类的。他的脸在章惇伏下的那一瞬间就红了,头脑一片空白,脸庞的热意几乎混沌了他的感官,更让苏轼有几分惶惶不安的是。他紧紧贴着的身躯某一部分好似发生了变化。更要命的是,章惇肯定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因为他已经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看着苏轼,凤目微微一挑。

  他硬了。

  



其他:还有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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