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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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十日谈·第五日】一份御史调查报告【张居正】

《一份御史调查报告》by prophet


臣云:按本案事理巨大,需人勘合,你好生着实回答。本官秉公直报,上呈御览。


马某称是。


马某自述: 

     我赶赴江陵县的日子,本是个晴天。阳春三月已尽了,五月桃花柳絮纷飞。邱大人带着旨意,从官船上走下,我就提着铁镣跟在他背后。锦衣卫的铁镣历来是兵部武库司特制的,往上追溯,匠人的手艺祖祖辈辈一股脑儿可推源至五百年前,据说北宋东京城就用这种铁镣来封住地道口下作乱的贱民。我不信这武库司人的满口牛皮,他们也不信我锦衣卫街道房的狡猾。一口一个“本兵”,甚是高人一等。我冷笑着,一口一个“本百户”,奉陪回去。

     一下船,就见荆州府的知府、江陵县的县太爷都在旁规规矩矩候着。以往威风八面的父母官,见了邱大人都磕头。喊着:“哎呀!邱谏议大人!可把你盼来了。”我提溜着铁镣,昂首挺胸,紧跟脚步,这是御批下来的,箱子上还盖着黄布呢。听那府台媚笑说:“下官已早做准备,将罪人家的大门全锁了。大人不必担忧,没有走脱一个,因那罪相的子弟都在家守孝呢。我们办事,大人放心。” 

     邱橓大人却连正眼也不看他们笑脸一眼,冷冷道:“皇命在身,带路。”

     我在京城时就派到相府门口,坐了十年卖烧饼卖菜的冷板凳,天大的官都见过,谁稀罕这区区四品、七品的芝麻官。自一旁冷眼、端着脸走过。果然几人笑容不改,更是谦卑道:“应该的,请钦差大人上轿。”那江陵县太爷更露出一脸赞叹,称颂道:“邱大人雷厉风行,果是干吏,足为我等楷模啊!”

     这江陵县是附郭县,俗话说:“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我瞧这俩也就图谋个恶贯满盈,好去附郭京城。

     邱大人推辞了上轿,直言步行即可。据我所见,上官越不近人情,下官越笑若桃李。码头离城门极近,几人脑门上流着汗,还要堆笑,也算是公门里一场修行了。入了东门,知府夸了句“寅宾楼”;过东街,知县又夸了句“楚望楼”,我寻思这么讲下去就走不着了。那知府停下脚步,一指笑道:“邱前辈,到了!”

     不愧是御赐的宅院,就在这正东门的寅宾楼下。宰相府门口官兵把守,牌坊已教人砍断、推到了一边。邱大人见了,白胡子抖了抖哼一声,从残木上头跨了过去。我跟着,在后面是知县知府,一片静悄悄的,阳光倒好似泛着衰光。县府的官兵见着前呼后拥的阵势,都慌忙站直。我端详了紧闭的大红漆门一眼,与京城里那座相比,这里天高皇帝远,未免更逾矩开阔些。新漆的朱门上是两张封条,一代权相府,恩衰不如彘。两张写着“荆州府江陵县”的小封条就能锁住了。 

     “拿铁镣来。”邱橓吩咐我。

     我道:“是!”单手提起镣铐,又大力一挥左手,身后的几个兄弟下属们迅速跟到身边,他们扛上来十几箱,不是别的东西,装的就是这锁链。只因上下五十二口人,不让走脱一个。

     言罢,有人要踢开门,邱橓制止,淡淡道:“抄这奸臣家,是皇上的旨意,便是皇上下的封条,尔等不可妄动。”说罢,亲自去揭开,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使命。我佩服看着这人,倒不因别的,说一套做一套的官员见多了,假戏演的和真似的,把自己也骗过去的,终究不多。

     楚地湿潮,封条一碰就落,邱橓把它们折好,包在黄布里,便给了我。


 

马某突然转而言他。臣多次喊话,教他说回本案,屡屡打岔,无奈,一并记下。


 

马某自述:

     你晓得本官这百户是如何得来的?早在四十年前的庚戌之变,老爹躲避不及,未入京城里,被北边来的胡人砍死了,俗语都说“俺达夺命,出丁杀头”,这军户日子苦啊。老母养大了我们兄弟三人,却要论出一个去戍卫旗军,大哥去了,隆庆年掉了脑袋,换来我荫入锦衣卫旗官。

     我知道,那是你们人人都说的“俺达封贡”,说不战而和,那王崇古吹上了天。呸!天底下哪有这道理,不先战过这一场二场,哪里来的贡好封。彼时老母不同意我去锦衣卫。她老糊涂,听多了戏曲,说那是戳脊梁骨的生意儿,害死永乐的解才子、廷杖了正德好官,又整日来缉盗为名讨钱花的,都是这群狗娘养的。可除了她,家里人都要我去,说到底是个官身。我领了白皂,不由狐疑问那千户:“怎生大人穿的是黑皂?”原来这实习官都是白皂,要转正了才成。 

     回到家,就听娘哭,说你们都是畜生,猪油蒙了心。说早晚有一天,子孙要连累在我手里,祖宗要蒙羞。无人理她胡说八道。我坐在房里,看老婆姐夫姐姐捧着这新织的官袍,心花怒放得不得了。我想也是,姐夫家的绸缎铺无人会刁难,青皮总怕着。后来吃多了挂落陪多了酒,靴子着黑了,娘说我人心也黑了。 

     后来嘛,上头就派我去张府门口,我想了几个法子,扮书生肯定不行,一开口就露馅。后来我瞧见张府对门的酒楼,灵机一动,就在那儿摆个烧饼摊。那酒楼就是有名的“六心居”,六必居那是你们外来当官的叫法儿。原来对门是严相爷的府宅,你没瞧见那时候的气派,不知道那时候大人在哪里啊?


 

臣问:且说入张府之后如何?


 

马某自述: 

     邱大人状子里都说了清清楚楚,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共几十口人,一并押了,仔细搜身,扒衣服和猪狗似得。再说抄计来的账册都送上去了,有甚么好问的?

     哎,大人那时候在哪儿,考中进士了么?(本官隆庆二年科中的进士)算是没有见严相,那后来严相府换做了张相府,一并是权相当道,大人又在哪儿?(你!)



 

臣问:莫要胡搅蛮缠,抄家之日,邱橓大人可曾私下与案犯言语?可曾收受贿赂?隐匿不报?


 
 

马某自述:

     这是天大的案子,谁敢欺瞒君上?邱大人是什么样的官我不知道,但只知道他在路上,也不与我等结交,在荆州府,也不与那二位府台和老父母结交。说起来,这等不近人情的官,我守在张相门口这十来年,只听说过一个,却没见过一面。

     开始我熬烧饼,逐渐做出些名气来,那相府的管家便差人来买,堂堂游楚滨先生,对我倒像个普通管家采买,一口一个“老人家”,叫的亲热。一回正好撞见六部堂官来了,我见多了面熟,就是眼下坐吏部的那位。楚滨先生顿时翻脸了,冷漠得对他搭也不理。你说这不当官的,倒比正统的六部大僚更威风啊?


 

臣问:除却案犯游七恃权跋扈,还有何事?


 

马某自述: 

     我这白天卖烧饼,夜里就把路过相府进去、没进去、什么时候出来的人名记在纸上下来,报上去。我也不知是谁要这名单,也不知最后抵达了谁的案前。“不问、不说、只做”,这是咱们锦衣卫的条例。每次去城南关帝庙烧香,我都要念着这几个字。去东厂的岳飞像前烧香,我也念这几个,再多加一个:报效皇恩。

     我开始不识字,后来和小侄儿一起瞎学了几个,比如吏部叫天官,就记简单的“天”,工部虽是司空,但选笔画少的,就记“工”。来的最多的就是天和工。御史台都是乌鸦,就记“乌”。这乌鸦嘴不是在说大人您,大人听过苏东坡的乌台冤案没有?据说后来,那送他下狱的御史们各个都不得好死啊!可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这京城十几年,我见过的天官海了去了,如何今日稀罕你这芝麻绿豆大的九品言官!(大胆!)哼,真是。 

     后来我不卖烧饼了,改卖菜了。因一回游管家来买饼,正好一公子打马跟了过来,笑道:“哟,早就耳闻这老马烧饼远近有名,今日亲自来尝尝。”说着,却看我一眼,游七笑道:“老相爷最近胃口不好,夫人就思着,吃这饼解解馋。四少爷,还是来尝尝鲜。” 

     张简修笑道:“倒是新鲜。”说罢挑了几个饼,看我两眼,又忍不住多看一眼。我心里暗道不好,那四公子张简修是南镇抚司出来的,我虽然归街道房管,指不定他见过我画像。顿时冷汗都下来,只是见多了对门百官下朝谒见,排起的长长队伍,我也学会了几分装腔作势,总算蒙混过去。

     自这回险些被撞破,我回去就改了胡子眉毛,让侄子替我去了两天卖烧饼,后来侄子回来说,许多人来问。他只管照我说的:“说爹死了,铺子要卖了。”这话恰让我姐夫听见了,将那小子一顿好揍。 

     我去找上头,说这生意做不下去,上头不准我不干,说:“老马啊,你这职位虽然微末,但事关重要。眼下节骨眼上,也不能给你加官晋禄。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辛苦你了!这样吧,这里二百两银子,你拿去安置家小。”

     嘿,十多年苦工,就换来两百两银子。 

     于是万历八年起,我便改行成了卖菜的,就同六必居一起改行做酱菜一样。眼睁睁看着大热天起斋醮的队伍排到京城外,人人都来相府门口搭台唱戏呢。相府大门口卖菜,奇不奇怪?只能躲到小胡同里,和几个同行混熟了,也不怕我抢生意,说,京城这片地方,权贵云集,卖菜给多少也要看人。我说:“是大官多给点?”他说:“那倒没有。张相国那样的官多给点。”后来我问:“你家有田?”他说:“有啊,在大宛县那儿。”又与我说新法的好。我问:“你没见过长安街的谤书么?”他说:“我不识字。”

     他说:我不识字,但我有这颗心。咱老百姓,知道什么是好官。他又指着自己眼睛说:清亮。


 
 

臣道:言辞混乱、莫名其妙,着你说回本案。一一据实报来!



 

马某自述: 

     唉,翻来覆去,有甚么好说的。邱大人的奏疏里都写了,上头我也盖了手印。再不济,大公子血书里不是说了清清楚楚?说起来,张家是寒食节封的门、端午节受的难,当年介子推饿死在绵山上,屈原跳了汨罗江。眼下介子推换做张家的七公子,屈原换做状元郎罢了!

     大人上过战场没有?见过饿殍遍野没有?我进门先闻着一股臭味,那两只大黄狗叼来两段断手臂,后来狗教人打死了。不知怎么,我娘当夜里也死了,姐夫说,死前只道:“都是畜生!”我那时不知道。走进张府,只见满室里几人饿的昏去,柴房里、廊庑里,比比都是。东边是口井,井水都枯了。倒是正中小楼挂着皇上御赐的“捧日”牌匾还在。大公子推开门,穿着孝服,喝道:“来者何人!见御赐之匾,为何不跪!”

     邱橓一挥手道:“来人,给我摘了这块匾!拿下案犯。” 

     “皇恩在上,你怎敢胡言乱语!”张敬修拦着门,指着那能保命的御赐匾额说,脸色苍白,显然是多日无食、饿很了。邱大人冷笑一声,对他答:“张敬修,我今日就告诉你,日月早已重移升起了!” 

     张敬修背后是坐在堂里的张家众子,听他一声“皇上有旨,抄家!”便是如此。我亲自拿锁链一一锁了,只道:皇恩浩荡,到底也不能一直、一直照下去。


 


 

后马四突然失常,跌坐在地,只哭道:“戳脊梁骨!一群畜生!”又道:“昭昭天理,安在?安在?”

臣按,他家京城共五口人,夜里遭盗贼具数害死。据顺天府说乃流寇所为。但马某坚持,那流寇本是大宛县农户,只因停了新法,改用旧法,田地被强买为武清侯家皇庄。无以维生,只好铤而走险为寇。一日夜里探入他家,执着菜刀,连同他二岁小儿一并砍死。


马某不雅语颇多,恐污视听者,一并删去。其人已监押,前言后语不搭,颇有自相矛盾处。


 
 

批阅:留中。邱橓果无私心,耿直刚介之臣。朕留置待用。



 

(完) 

其他:我暂时没查到抄家一共多少口人,有考据的烦请指正。清水十日谈,各个发刀,一刀比一刀吐血,轮到我了……

本文又名“疯人自述”。其实是万历疑心邱橓,故派人去勘合。 

马是被派去监视老张家门口的锦衣卫,一连十几年。老张倒了,他也荣升百户,跟着邱橓去了江陵。而后因新法废,武清伯在太后庇护下大肆圈田,一家老小亡于丢失田地的农民刀下。——因果报应,屡屡不爽!



 

附:《张敬修绝命书》 

……邱侍郎、任抚按、活阎王!你也有父母妻子之念,奉天命而来,如得其情,则哀矜勿喜可也,何忍陷人如此酷烈!三尺童子亦皆知而怜之,今不得已,以死明心。呜呼,炯矣黄炉之火,黯如黑水之津,朝露溘然,生平已矣,宁不悲哉!有便,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凤盘,今张家事已完结矣,愿他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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