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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囹圄【大明王朝1566】

《囹圄》by prophet

配对:张居正/严世蕃

简介:高翰文明白了,此间是一张网,要么趁早抽身,要么越陷越深。

预警:虐,正剧向(忘了打预警) @不食 


(正文)


山下花明水上曛,一桡青翰破霞文。

越人但爱风流客,绣被何须属鄂君。

——[唐] 陆龟蒙




1


        高翰文等在茶楼里,身着蓝青麟花曳撒长褂,前倾身谨慎坐着。张居正推门进来,施施然坐下,端起茶碗,一句话还没说,满堂气氛却仿佛已经尽数为他握在掌心。

        而高翰文诚惶诚恐站起,心里复杂的想:这就是严世蕃心里装了二十年的人么?


        他耳畔依稀响起动身来京之前,杨金水曾对他说的话。

        杨金水见他听着笑了,也笑了。“他们把你高大人当成了弃子,咱家也是。但是咱家有一个办法。”

        织造局的一室绫罗里,高翰文掩袖咳嗽,抬头看去,高高瘦瘦的杨金水像是自西晋卫张的画里走出来似的,面目姣好得像个女人。他说:“你去求一个人。”高翰文问:“你怎么知道他会见我。”

        杨金水笑了:

        “高大人,别看咱家离开京城十年了,可一些事情。您知道的未必有我多。他或许确实不好见,但是你嘛,他必然见你。”


        于是果真如杨金水说中了,堂堂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竟然就屈尊降贵,平平坐在他对面。



        京城的这座日月兴酒楼是严家置办的产业,就在严府对面。自雅厅的窗牖可以遥遥望见相府紧闭的朱红大门。

        张居正特意在这里约见了高翰文。


        他穿着石青刻金长衣,玄黑银温貂披风,端端正正坐在凳上,手内拿着青瓷宣德官窑茶碗,轻轻啜一口茶品息。那么疏阔,仿佛是天边的一朵云,让他够不着的一缕青烟。


        今非昔比,高翰文现下已成了严党的眼中钉。晌午方离开北镇抚司的大门,水火里走了一遭,出了囹圄,接过圣裁,便赶着来了日月兴。

        实则下诏狱原本未必有什么。朝野上哪个清流不曾下过诏狱?偏生高翰文心灰意冷了,而这乃官场大忌。

        教人关在牢里,不知日夜,不知死生。独处间他生了许多疑问。浙江的事似是遮着重重令人看不透的迷雾。今天他来,也存着一分沉沉的心思。可瞧见对面人跨进门的第一眼,高翰文便尽数懂了。

        张居正抬起眼来,问:“高兄今日找我,未知有什么事?”

        高翰文依着原定打算,把那杨金水的血经递了出去。


        他沙哑得说:“为了给张大人献这个东西。”

        “ 一件能扭转乾坤的东西。”



        高翰文动身离京,自请外放前不久,几个月的功夫,刚发生了王元美的父案。

        江南士子圈里,他素来同徐渭走得近,看不起李攀龙他们。两边因都不顺眼,所以他和王世贞之间,也没有往来,更谈不上为他求情。

        何况,徐文长乃胡宗宪的军师,都是一片云下的人。


        王世贞跪在严府门前雪里的时候,他是亲眼看着的,就是自这座日月兴酒楼。独属严家这间雅室,风景最佳,鸟瞰京城至权至贵之地。严世蕃立在窗边,居高临下望着戴孝的王氏兄弟,大冬天里兀自摇着金粉扇,冷眼旁觑一阵,转头来说:

        “找人把他们叉走了,跪在我严府门前的人,还少过吗?莫不是一一都要屈从,如此坏了公体私情。成什么样子。”

        罗龙文说:“是,属下这便去。”


        严世蕃许是不耐窗户边吹冷风,收了视线坐回八角桌边,侧身看了眼侍立的高翰文,忽然问:“墨卿,你乃浙江人,可听过江南织造局的事?”

        高翰文摇头,见他勾起嘴角说:“回去好好想想。”

        那时,翰林院里的流言还未如扎人的箭,逼得他举步维艰,周云逸的事情也还未发生。高翰文因他一语,潜心沉思几个月,琢磨出了“改稻为桑”的法子。他想着去浙江也好,还能去胡宗宪那里见见徐文长。他和他诗词往来已久,可惜徐渭屡试不第,他又是后生晚辈,未见过几面。


        可是谁也没料到浙江的事情成了那个样子。


        高翰文打断了思绪,对面张居正慢条斯理把张三丰的血经包回了布中,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眼神锐利得让高翰文一阵发冷,仿佛刺穿他的衣衫。

        实则在今天见到和张居正第一面起,他那些缠在心头打结的隐晦疑惑,便解开了。


        他只觉得有些复杂。


        张居正打量着他的面容,视线转了一圈,好似若有所思,他问:“墨卿兄如何还不离京?诏狱中,可受得什么委屈?”称呼上几乎自然而然得近了一圈。

        高翰文念起锦衣卫指挥使朱七摘掉他的镣铐,跪在地上接了圣旨调听。只是罢官回籍。于是他面露感激得回答说:“卑职无碍,倒是劳张大人过问了。”

        海瑞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记在心中,他将沈一石的账册埋葬在肚子里,牢牢闭着嘴。其实说来也怪,诏狱里,比着郑泌昌、何茂才等一干浙江臣犯,独他没受什么刑,好似是谁在上头打了招呼似的。



        张居正闻言笑了笑,意有所指得提起裕王对他的赏识,高翰文心里一颤。纵使他心冷了,可徐党递出的橄榄枝,依旧是那般诱人。张居正又道:“有我在,绝不会二次让你下诏狱。”

        近乎居高临下,可高翰文知道,他自有这般施风唤雨的能力。

        话题又转到抗倭大捷上,他心里念起淳安通倭的案子,不知怎么却想起其人之道,反施之身。聊开了后,张居正玩笑道:“听闻墨卿兄少有才名,诗词歌赋不输那王凤州、李沧溟?”


        高翰文的脸热了起来。

        他也是少年成名的秀才举子,但在这位张居正面前,绝不敢称什么神童。

        他说:“张大人说笑了,卑职岂敢当得。”

        他这一生,成也诗文,败也诗文。


        少时寒窗苦读,志在家国。十七岁领了乡荐,赫赫有名的青藤先生见了一面。越中十子称他为“十一子”,名动江南。

        可胡宗宪是这么说他的:

        “第一,你不该出来做官,你的才情只宜诗文风雅;第二,既中了科举,就该在翰林院储才撰书,不该妄论国策!”


        张居正却说:“不必谦虚,你的词表,俪语奇丽,皇上也称赞过。”

        高翰文一霎那想起了很多,他想起胡宗宪的那首白云诗,想起少时瑞安高氏请来演徐文长的《四声猿》,和徐渭撰的那道传遍天下的《白鹿表》。祥瑞之物到底只是一场空,是博取欢心以进言的契机。而张三丰的血经,又有什么区别?

        可最后,他还是想起严世蕃。



        他中探花没多久,一日严世蕃的马车忽然等在翰林院门墙外,专门候着他放衙,招呼他上车。到了日月兴二楼,上菜施酒弄丝竹。严世蕃递给他一个匣子,里头是厚厚的一叠白黄参差的纸,少说有一二十年攒着的功夫。

        “好好捉磨。你们这些翰林,都擅长诗词歌赋、判表文书,却不知这也是个功夫。”

        高翰文感激称谢,他确实不会写青词,可不知严世蕃打哪儿知道,他会写贺表书判?

        严世蕃说到一半,抬起手来托着他的手肘看向他,高翰文僵住了。他想起了翰林院里那些传起的无稽流言蜚语。

        其实严世蕃长的不差,只因整日风风火火,总归无人注意得到他面相自带煞气之外的东西。后来高翰文入官场后也懂了这种招术,算种人设。


        瞧着瞧着,他脸热了起来,眼神微微避开。鄢懋卿和罗龙文见势不妙,都善解人意得朝门外退了一步,好随时告离。

        对面的视线在高翰文身上凝聚片刻,逼得他也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回去。

        严世蕃此时却一笑:“翰墨文卿,墨卿,倒是个好字。”说罢走了。

        高翰文留得原地,携着严世蕃递给他的一堆青词,慢慢思忖他的话。却几分费解。可想到后来,脸却红了。


        严嵩的字独步天下得好,严世蕃也不差。晚上灯火里,看着那叠纸字,他忽然分心想:严世蕃从前,也给谁也准备过青词么?



        嘉靖三十八年,高翰文第二次进京赶考。那年,刚入阁的工部尚书严世蕃是殿试同考之一,点了他为探花。为此高翰文称他为恩师。


        入不入翰林院,是一道坎。严世蕃可以说是把青云送给了他。



        考后荣恩宴毕,高翰文去严府上拜谢,严世蕃问他:"可曾娶妻了?"

        高翰文摇摇头,“倒还不曾,恩师。”暗地疑惑了一阵,莫非相府要替他说亲。

        可严世蕃似只是随意问问,从无下文。


        忽然张居正莞尔一笑,高翰文自然而然被他感染得心生愉悦,回过神来,才有些意识到,眼前的人究竟是何等风姿。

        “果真英才,不知墨卿兄可寻得良配?”张居正问。

        高翰文恍惚了一瞬。


        他心里有一个人的影子。他说不出那到底是谁。





2


        张居正是见过芸娘的,那女人虽美得令他也赞叹,但他心底是不屑的。他瞧见了高翰文低垂眉眼里的一抹情意,不动声色单手抄起茶碗盖。在他眼里,为情所困这等事,早在严嵩那一句话里,便消失了。

        高翰文说:“回张大人,卑职少时一心读书,离家又早,倒还不曾婚配。”


        他原本说了一门亲,也是门当户对的江南大族,可自知道他从翰林院自请外放,家族那儿便倏忽冷了下来。不知是听到了京城的流言,还是后来浙江这烂摊子一般的事。

        瑞安高氏乃名门望族,丢不起这等脸。待他揽罪下诏狱后,便干脆送来了封断交书信。

        皇上削去他功名,勒令回籍,可他却已经连家的大门,也进不去了。


        无根的人,要怎么在世上活下去?高翰文并不知道。

        浙江时他是高门望族子弟,在京城他是翰林探花、储相之体,无数纤细的脉网托举着他,随波逐流。到底天地俯仰间寻觅些什么?他也不知道。


        张居正忽然微笑道:“实则若是高兄有这份心,事情也并不难。此事上王爷、王妃和我都呈了你的情。”

        何等敏锐。高翰文脸热了,带着点自嘲,芸娘和他的事果然传到了京城,这是家族与他断交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他这等江南书香门第出生的才子,于风流佳人事,总会失些防备分寸。可芸娘是不一样的。

        她弹错了广陵散的音,却对高翰文说:“大人今日,本不该来。”

        然则,他和高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圈彼此都清楚。芸娘的事,只是块遮羞布,这点流言蜚语,比起来不算什么。

        可虽然都清楚,却还都要装作不知道。


        严家的事,把他迫出京的事,不曾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两百年来,大明朝的翰林院只出不入,外放地方乃贬官,好好一条青云路,家族二十年苦心培养,就此断送在那“意气上书”的一厢情愿里。

        两难自解。可对高翰文而言,解的究竟是哪两难?

        他轻抿了口茶,避开了那几乎明示的话题。


        张居正笑了笑,须臾有人提上暖酒热菜,高翰文替他斟酒,瞧见张居正抬袖举杯时,手腕上那串玉珠。

        他垂下眼,玉式陈旧,听闻张居正乃日进鲜衣,好华服的性子。如何会戴着一串瞧上去二十年了的饰串?

        有人猜他是悼念亡妻,重过阔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白头鸳鸯失伴飞。

        可高翰文隐约知道的多那么一些。


        张居正递过酒杯,问他:“山下花明水上曛,未知墨卿的名字,是取自「一桡青翰破霞文」,还是取自孟浩然的「翰墨动新文」?”

        高翰文说:“出生那年,家祖企盼殷切,想着有朝一日读书有成,文章行天下。倒让张大人见笑。”

        他出生时,恰逢夜里文星魁动。张居正这话里的意味,他一听便懂了。张居正在问他,眼下是那个翰林院里热中求进,售与帝王家的高翰文,还是要做越人但爱风流客?

        是啊,他是哪一种?高翰文原觉得心灰意冷了,可他想心底还想试试。这点芸娘看到了,张居正也看到了。


        夜宴席间总是置酒谈诗,在江南,这是风雅。在京城,这却是在刀尖上走。

        江南士大夫喜用金华酒,可京城,喝的是竹青。高翰文从不擅长这等酷烈的酒,他会醉得很快,可离席是绝不能的。


        他刚授官时候,还不太懂官场规矩,一腔热血,自以为清明。喝醉了些,半谏半劝得朝严世蕃说:“恩师,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荣华烹鼎,该当如何?”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无家。如今流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几度宣麻。止因贪此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是宋朝的蔡京晚年写的《西江月》。


        严嵩的书法也很好。高翰文自以为冷眼洞达,想劝他退一步。却见对席的严世蕃看了他一眼,沉沉地说:“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不若痛痛快快活一场。”

        高翰文想不通他的话,他后来想了一整夜,严世藩的府上灯火达旦,从无灭时。二十年了,年年红漆都重洒朱门上。像人的血。


        行酒夜半,他起身要去席离开,可发现鄢、罗二人阻住了门。他走不脱,只好喝酒。喝得忐忑不安。听说几年前,京城七子社的一人因为被严世蕃看上,戏狭了几句,吃不住。愤然因病离京,辞官走了。

        那位也是翰林,也是神童。也是清正俊逸的君子。

        高翰文逼着自己喝酒,喝到吐了,严家还不让他走。他醉到哭哭笑笑地,严世蕃也和他一起哭哭笑笑的。


        次日后,鄢、罗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很难形容其中微妙的差别。但自此之后,不会有人把他从堂中委婉得喊出去了。


        只因贪恋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酒居里依稀有人遥遥唱起西江月的调子,高翰文在心底念着拍子。想到纵使外头风声鹤唳,日月兴酒楼却依旧花好月圆。

        杯中竹青入口,芬馨漫鼻,顷刻却化作呛人的苦涩。此时要么忍,要么陶醉。张居正坐在对面,面不改色对饮。高瀚文居然觉得他仿佛也和这道酒一般,芬芳酷烈。

        他的身上有种孤峭,一种高翰文曾也具备,却最终似是而非的苍鹰仰欤的傲气。


        “张大人,”他说,“实则这血经之外,卑职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求你们保下几个人。”




3


        严世蕃的傲气颇像是与生俱来的,在他身上就像云点缀着岫,近乎自然而然得嚣张跋扈。并不像是自卫,反倒像一团烈火,可他也并不总是燥烈的模样。大多数时候,严世蕃懒洋洋的,专爱戏弄人。

        大多数去严府走动的时侯,高翰文见到的就是宴上玲珑肆意,令人又畏又挪不开眼睛的严世蕃。

        尖刻又懒洋洋地,一语中地。

        但总有一个人,一件事能惹得他失了分寸的大怒。


        张居正抬起头来斜斜一望,只一眼,高翰文震在原地,额头冒出些许汗。

        张居正却勾起嘴角,笑道:“墨卿,所说的是齐大柱一案,还是浙江的海瑞、王用汲他们?或者是另有其人?”



        嘉靖三十九年,刚入阁意气风发的严世蕃回到家里,气得把婢女端上来的茶碗砸在人身上,烫伤了她姣好的脸庞,腾得烧起红印。

        那日,高翰文乘着新年关印的最后一日来拜访恩师,想着能避开大部分年节上门谒见的官员。没想到,却恰恰撞见了盛怒的严世蕃。


        “国朝哪里有不到四十的阁老!廷推时候,就应该把他拦下!”


        闯进门来的严世蕃像生生烧起的一团火,来回走动,狠狠一甩袖,吓得末座上的高翰文浑身梭梭一抖,仿佛那对地摔落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严嵩却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好半晌没说话。末了他淡淡道:“老夫早就同你说过了。”沙哑的语调里是高翰文捉摸不透的疲惫,还有一丝年迈的悠悠。

        “爹!”严世蕃叫道,“你为甚么不说上几句话!”


        严嵩睁开来,递过去的那个眼神高翰文一辈子都忘不了,像是惋惜,又像是轻飘飘的。像是欲哭无泪的老父,又仿佛是戏台上的烟。

        “皇上的意思,你能怎么拦?又怎么拦得住?”

        严世蕃不说话,转过头去不肯看人。只是气得眼睛都红了,身子还在抖。

        严嵩说:“李春芳,袁慈溪,他们写的青词,皇上喜欢得不得了,可却不让他们入阁,又是为什么?”


        高翰文听见严世蕃说:“爹,圣心难测啊。儿子怎知道?”


        严嵩说:“问得好。”

        “你入阁前,朝野反对汹汹,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反正有张、桂的例子在,非翰林入阁也无妨。”


        室内忽然压抑成一片寂静,严世蕃良久才自言自语:“皇上是因着我?”


       去年的这个时候,中旨下严世蕃、高拱入阁。眼下未满一年,皇帝又突然提拔了刚升任翰林侍讲学士的张居正。

        那是杆嘉靖皇帝心中的秤,左右轻描淡写都加一些,就足以挑动得两派人马争相恐后,筋疲力尽。

        严嵩叹道:“世蕃,龙便是龙,云从龙,挡也挡不住。”嘉靖皇帝夜里捏了个乾卦,翻到九五,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严嵩念的就是易经里的这道卦,又曰:云龙风虎。


        严世蕃今日在西苑值夜,提前看到了新旨。已经从玉熙宫打回来,盖了大印。待明日发。

        旨意上写:“着令翰林侍读学士兼掌院事张居正入阁理事,参与机务……调兵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


        严世蕃明明记得内阁报上了三个名字,张居正只列在末推,正推是李本,还有杨博。杨博是掌兵事的外官,和严世蕃不一样,本就不可能入阁,只是陪跑。

        不料皇帝不选正推,也不选陪推,竟然勾了末推。

        此事从未发生过,所以严世蕃震怒又惊慌。但他也不意外,皇上总这样的,时不时边边而角冷不丁敲一下,严家父子做羊做马,还要战战兢兢。又要替他筹谋国库,大建土木,又要粉饰太平,供皇上做九霄神仙,圣君万万年。


        二十年来严家就担着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这担子说轻也轻,说重也重。可载舟覆舟,唯独不能撂挑子。


        皇上发话前,没人能撂挑子。



        高翰文嗫嚅良久,听见自己回答张居正说:“和浙江的事,关系大,也不算大。”

        可曾几何时,他也学会了商人沈一石谦卑推诿的语调。更学到了这语调中雾里藏花,小心翼翼的悲哀。


        拜别严世蕃前,他送了一支毛笔。严世蕃说,笔杆是当年郑和下西洋弄回来犀牛角做的,笔毫是全身通红的黄鼠狼鼠尾做的。米南宫款的墨,黄庭坚款的砚,还有李清照的燕子笺。

        “学生此去,一年之内倘若不能替朝廷完成改稻为桑的国策,就用这盒子里的笔墨,写下自己的祭文。”高翰文说。

        严世蕃把笔递到他手里,高翰文忽然发觉他的手很暖。严世蕃说:“记住了,你是我严家的人。”


        罗龙文问他:“小阁老,就这么放他走?”

        “人要走,如何拦得住?”

        严世蕃慢悠悠说:

        “翰林院清苦毕竟难捱,储才养望,本为一生抱负所达。他们这等人,水里火里若是真能挣出来,便不枉此生。”

        罗龙文低着头,他很熟悉严世蕃,知道他话还没说完。

        “再说,这一次让他去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倘若激起民变,面对朝廷,也算有了遮挡。”


        水火里,也不知谁能挣了出来。

        严世蕃没说,罗龙文不敢提,由他抬起青铜盖子拨弄香炉里的龙涎香。



        张居正当然听过那些流言,沸沸扬扬得说,严世蕃又沾惹了哪家花草,娶了几房姨太太,砸了几许重金于花魁戏子,或拿着王右军的真帖大张旗鼓去登翰院的墙门。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扛得住那些流言,或抵挡得住那获得后再失去的痛楚,或者风云无两的诱惑。

        但那可是搅动京城的严世蕃,有时仿佛连玉熙宫殿里的空气都能点燃,还偏偏因青词让皇帝赏爱不得了的严世蕃。太多人惑于他的皮骨血肉,敬他,畏他,爱慕他,恨他。看他眉目张扬,寸步不饶。手染了血,还能用新的人血来擦擦。

        总之传来传去,都是些花丛弄月。就好似从无人关心过严世蕃的曾经。无人问津他的内心,问过一句,日夜月替,鬼祟诡谲,如何却成了北京城记住的“小阁老”模样。


        二十六年的冬天,严世蕃长子出生。金孙宴上,刚中进士的张居正来拜贺。恰好见到院子里出梅花题考下人逗他们的严世蕃。

        那夜的雪刚刚好,不冷。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一路走到白头。


        严世蕃第一次和严嵩闹到满城风雨寻死觅活,张居正第一次和徐阶闹到愤怒心灰意冷,都是因那梅花树下随口接的一句诗。直到如今,张居正还能记得严世蕃年轻时候笑嘻嘻的样子,对自己说:“尘间雪满头,人约黄昏后。”这一切都和后续一般,或许早有预料。


        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张居正记得送严世蕃走上红烛宴堂,记得一切。这种感觉和很久以后他与高拱站在一起看严世蕃行刑一样。他面色沉静,心里却没有一丝感觉,波澜不惊。

        然后于夜里三四更突然自梦里惊醒,毫无征兆得开始流泪而下,止也止不住。

        张府上历来有个规矩,夜里是不得有人靠近他的卧居,也不得伺候的。所以没有人见过他痛楚的翻身,也幸好没人见到过。


        二十年前,暮色星火下,刚入翰林的张居正好似一块冷玉,冰纨霞绮。而他不远处,一身红衣的严世蕃好似火。一把烈火便烧了十余年。可惜火终归有烧尽的时候,自火里淌出的玉,倒滴上了凤凰的模样。



4


        张居正问:“墨卿,我听闻你祖籍是王阳明的故里,还有另一位名人叫严子陵?”

        高翰文一愣。严光的钓台,在新安江。


        嘉靖三十三年大雪,张居正披着鱼鳞纹石青袄,掌心捧着小铜炉,头戴貂罩,在荆州城外的洈水边,拢着袖子钓鱼。

        游七抱怨:“老爷,大冬天有什么好钓的。”

        张居正说:“有人教过我怎么钓鱼。一甩饵,只要慢悠悠等,总会上钩。”

        游七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愿者上钩嘛。

        老爷真是,明明病怏怏得回来,怎么去武当山中呆了几日,连自京城避难才辞得官都不认了。

        张居正大笑:“就是愿者上钩。”


        高翰文听张居正感慨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未知你可亲自去看过子陵钓台。不知后人见了,是愿做严子陵,还是姜太公?”

        他一慌,冷汗朔朔而下。浙江的事,盘根错结,却终究瞒不过京城里坐镇江山的人。

        那是昔年范文正公在畔题字的地方,胡宗宪的三拜下,戚继光的士兵先后赴死。想来纵有什么山高水长的严子河,大约也都被冤魂绕起,缠成了燕子泣血的模样。

        张居正说过:“干脆先让浙江乱起来。”

        原来钓饵就摆着,愿者上钩。看谁贪恋荣华,谁自谓清明。是狼狈逃避,或是自挣水火。总之一旦咬了钩,便是越缠越紧,越痛越深,鱼越脱不了水,跃不成龙,枉送性命,只是如此。




        “严世蕃是把你当成了弃子啊!”杨金水说。

        高翰文笑起来,半呛着自己,咳嗽得眼睛都酸了。

        他能想到严世蕃冷漠神色变得冷酷,微笑消失变得残暴的样子。只是没想到……会是他自己。

        实则也对,毕竟自始至终严世蕃只是对他莫名的好。一日不要了,自可全部收回。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东西。有的只是埋葬在京城累累白骨深处的些许前尘。


        他攥着血经问杨金水:“为什么?”

        杨金水说:“反正都要死的。给高大人说段故事,您学问好,哪天和青藤先生编了戏,说不定用着,咱家也算不朽了。”

        “咱家七岁入的宫,那时候才嘉靖爷二十三年,严阁老刚刚入阁。眼下二十年过去了。高大人,人生几个十年?又有几个二十年?”

        高大人就不曾好奇过,严党一开始便是这样子的么?一开始那严嵩父子,便是如此么?


        繁华高台,终成风烟。行宴欢场,只余得寒鸦三声,萋草丛丛。


        他说:“杨公公,我此去京城,生死未卜。但高某若有一日,仍能寄情渔渚,执得这管笔,当为你作传奇,聊慰平生。”

        杨金水却奇异看着他,浮现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异讶。

        忽然杨金水精神奕奕得笑了起来:“高大人,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京师,什么话也不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沉默,才能出狱!”

        海瑞抓着他的手,厉声重复,其间深意毕露。仿佛根本不是那个严苛不近人情的海刚峰。


        高翰文想,是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比他多。

        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太懵懂,迄今为止,都没有看清。这是一张网。蛛结在北京城,蔓延了整个大明朝的两京十三省,把所有功名路上的读书人统统网罗其间。

        师生,派系,龙争虎斗;好坏,忠奸,为国为民。



        张居正在等他。高瀚文斟酌着用词,说:“也不瞒张大人,淳安、建德受灾后,地方上是有些不太平。我辈读书人,出来做官为民,终究是报效朝廷。可齐大柱的事,如若真下了诏狱,恐怕不好办。谭子理他们与我说,想问问……京里的意思。”


        张居正一摆手,漫不经心说:“齐大柱的事,你们尽管递上去,谭纶他们的折子,我来批。”


        折子……

        高翰文想,这句话如何像严世蕃的样子。


        严世蕃问过他好几遍这个问题,那年他外放浙江前,他又问了:你还不曾娶妻么?


        苏松江浙圈就这么大,来来回回逃不出去。他娶了个妓女做正妻的丑事,就这么传遍了。

        听说还有那王世贞在添油加醋得嘲讽。想来也是,他那么喜欢徐阶,而谁让高翰文曾是严世蕃的学生呢?

        哪怕他和徐党搭上了线,有王爷给他背书。在清流眼里,他依然是个外人。

        师生就是师生,是一辈子的事情。



        高翰文从来没有想过要这般改变自己,变得谦逊,时常微微垂眼,眼神一贯的坚毅染上诗情画意的漫然。

        他改掉了下意识抄纸的毛病。再没有老一辈的人会一怔,惊一句:“你似一人。”曾经,高翰文并不懂那些来自赵贞吉他们的眼神,但他现在懂了。

        高翰文明白了,这是一张网,要么趁早抽身,要么越陷越深。


        有意思的是历史的车轮总在重复。三年前,张居正担任殿试同考,点了申时行为状元。

        而榜眼王锡爵却从一开始就义正严辞得避开了张居正的招揽,处处以清流作对。有时候高翰文也不知道,王锡爵性格赣直,是好是坏。毕竟要么趁早抽身,要么越陷越深。

        申时行有张居正护着,经修永乐大典,已轮值过内阁中书,听闻眼下皇上赏爱他的青词,专门点他来刑部观政,处理海瑞的事。不过中进士区区五年,便平步青云。


        徐阶有赵贞吉,张居正有申时行,而严世蕃又有谁?

        原本高翰文以为那是自己。



        日月兴酒楼这晚,宾主尽欢,走之前张居正打量了一下雅厢,问:

        “你还有什么条件么,一并说出来,我能办的绝不推辞。”

        严党把他当成一个弃子,可说到底还是保住了他的命。他没有像郑何二人,或者前任淳安、建德知县一样,死在诏狱或断头台上。


        “你们可不可以……保下他的命。”


        高翰文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一方面,他知道这只是自己心中天真的奢望,这种天真也是他不可能自宦海水火之中,挣扎而出的原因。一方面,因为张居正知道那是谁。


        全天下都知道严世蕃爱一个人,只有他自己喊着恨,喊到后面嗓子哑了,并不喊了。可还是恨。

        严嵩早就对严世蕃说过:“要么拴着,要么杀了。世蕃啊,那等人物一日遇风,便成龙,扶摇直上,你岂能随意招惹得。”于是果然一语成谶。

        严世蕃恨张居正和他没有一个当真,也恨他们都太当真。没有一个当真,于是朝斗见面还能怎么狠辣刺人怎么来。都太当真,于是他还会心里疼。

        可再疼、再恨到最后,也就成了朱血溅碧台,分尸碎肉而已。


        张居正笑了笑,果真权位终长成了冰冷的颜色。

        “墨卿,此事我不能轻易答应你。”


        高翰文无神得看着他拿走那份血经,直到人影消失。他知道,这是亲手埋葬了严家。

        他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张居正,这大概也是张居正的问题。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进京赶考,从通州码头一路风尘仆仆入京,只带着满腹诗书,还有一腔士子热血。

        跳下马车,他踏步走进长安街畔一条小胡同的客栈。问:“店家,此地还有没有空余的上房?”

        “有,您可是今科入京来试春闱的举人老爷?来,来,这边请…”


        高翰文不知道,就是这个他和店小二商量住宿的嘉靖三十四年冬天,一辆马车恰好从客栈大门外头胡同擦肩而过。车轮辗起沉沉的雪,落下深深的泥泞辙痕。

        马车头挂着“翰林”、“长史”灯笼。寒风吹起厚厚的车帘。张居正坐在里头闭目养神,儒雅面容好似隐约带着写冷冰霜雪的颜色,却愈发沉渊肃定。

        “老爷,马上要到了。先去徐氏府上吗?”管家游七从帘子外探头来问。

        张居正闭着眼没说话,微微摇头。

        “去严阁老府上。”

        游七一怔,一言不发退出去。张居正却忽然睁开眼睛,望向车厢角落,在抖动的灰尘和颠簸里沉沉打着腹稿。角落的锦盒中摆着一道起复他为国子监司业的圣旨。

        下这道旨意是严嵩的意思。



        高翰文或许也不知道,倘若过去严世蕃喝醉后没有无意泄露的话。那日梅花树下一身鲜衣的严世蕃说:“我这儿有一句诗,你们谁能对上来,我就赏谁。不然就统统给我去外院扫雪。听好了:北风吹雪满汀洲。”

        路过园外的张居正听了脱口而出:“欲折梅花不自由。”


(完)






其他:为了给1566圆设定我真的是太拼了…

高翰文管小阁老叫“恩师”,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是严世蕃入阁后,作为殿试考官,点了他探花。(按明朝规矩,所有阁老都是殿试的十位考官之一。)

最后几集居然还出来了刑部的申时行,汗,历史上申时行还在文渊阁修书呢,我只能解释成张居正给他仕途疯狂开绿灯了。

严嵩念的那句卦象,暗示他“什么都知道”,半个时辰前皇帝说了什么,他也知道。(对应剧里徐阶在西苑念了韩昌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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