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圈开荒者,标准混乱邪恶|代表作《东楼艳史》(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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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墙【万张】【明朝同人,双重生】【中】

《心墙》

其他:本来会是个历史流小说,姑且简单浓缩成个小故事罢

配对:万历朱翊钧/张居正(无差)

by prophet

*

注:修改了一下。这节里的诗大多是我自家作的,平仄不通,勿要计较。

(正文)

【上】

【中】



红炉透炭炙寒冬,且听席席拢窗风。

张贤垂着眼,退让了一步:“仆言语失当,有犯主上,便是万死亦不足惜。然而这天下诸事,皆关乎百姓苍生。但凭主上拢恩,圣心独断,仆绝不敢有半分僭越的念头。”

那些于梦里百转千回的碎片到底都已经过去了。可朱翊钧与可张贤分明还那么年轻,天子怒极的眉眼里,仍盛着飞扬的意气。而张贤鬓若刀裁眉墨画,也似叠着无数年轻士子的重影。

就像是裕王府里他幼时曾偶见过的那位翰林讲官,红砖碧瓦下,风华正茂。这么多年来,朱翊钧本以为他已彻底地忘却那时候张居正的模样,但他心底模糊了的音容笑貌,却突然变得那么分明——竟如灯火摇曳的明亮晃眼。

可相似的过往终是天堑,一撕破纸面,仍现了。

朱翊钧想着的,却是王莽谦恭未篡时。他又怎知道眼前年轻的权相心中,是否还有那样的野望。而万历初整整十年曾经权倾四海的张党,又是否会经他放虎归山,再度卷倒重来?

他的心中对百官的猜忌,最初便由那一场轰轰烈烈、清算倒张的闹剧而生,可之后,却导致数十年朝堂上下离心,陷入党争,以至于国家神器风雨飘摇。待看清了手下臣子们的面孔后,朱翊钧不再信任朝中的任何一个大臣,不郊不朝不庙整整三十年。但这芥蒂的根源,或许是从李太后翻出那卷霍光传警告他时,便埋下了的。或许因那句狂妄的“我非相,乃摄也”,变得愈发阴长。直到长成足以隔断恩情的毒瘤,让他彻底地翻脸。

因他对张居正的戒惧仇恨,曾使他对新政变法视若仇雠,更对内阁六部忌如洪水猛兽。可朱翊钧心底也明白,那块暗疮如果不治,他终究是无法施展手脚的。欲治理天下,启换新天,他仍需要一个政治上强有力的盟友。偏偏这个人,现下的首辅申时行做不得,许国做不了,将来的王锡爵或者是赵志皋都不成。毕竟曾有那么一个影子在。而现在这个影子又复生了。

朱翊钧勾起嘴角,漫声道:“起来吧。”


才见张贤缓缓站直,脸上仍然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朱翊钧依稀觉着有些刺眼,免不住冷冷道:“先生方才的话说得不实,自御宇以来,朝中一向有良臣辅佐,何来一切由我圣心独断了呢!”见张贤不动,便话锋一转,问道:“先生素有高才,今既试南宫,想来胸中已有韬略。如今朝廷正需人才,佐我大明河山。而这天下治乱,百姓承平,不知先生可有教我之策?”

张贤看了他一眼,又一个陷阱。

进屋以来的三个问题,朱翊钧第一个问态度,第二个问他的动机,如今第三个才问了目的。张贤心里有数,但唯这一句话才是最诛心的。

张贤也曾用这番策问对付过不少臣下,没料到如今却栽到了自己头上,未免有些哭笑不得。但皇帝先前的两个问题,已经逼他走到了角落,此刻不能也不必再推脱一二,谈些什么假惺惺的圣心独裁。朱翊钧要听的,是他的心里话,是他真正再度踏入京师的原因。可张贤却知道,其实皇帝盼望自己说的,其实是另一番话语,可若说了便是欺君。但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于他而言,心念一决后,生死荣辱一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张贤沉声回答:“天下治乱,在敬仁爱民,此万古不易之治经。然而,天下无一成不变之治法……唯其变而已!”


唯其变而已!


朱翊钧听了勃然变色,发冠倒竖,双手骤然紧握。

张贤却郑重行了一礼,便如同曾在经筵上为天子百官作讲般,正色肃容。而那份挥斥方遒,指点天下的气度再度回归,令人不觉屏息。

“圣人以仁治天下,国朝以孝治天下。自古以来,天下之制必依于法。而法无常,以近民为要;亦无古今,惟合乎时之所宜,便民之所安。故而仆以为,天下无一成不变之法。

“……主上御宇十四年来,励精图治,亦有白衣苍狗之相……然而朝堂诸公,但报九州之玄鸟,却难见四海困苦。以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万方苍生之艰难,尚历历在目。新政改制,岂可半道而殂!譬如一条鞭法,推行至今,亦弊病横出,需要一变再变。”

“国朝至今凡二百余年,疴垄繁余,不足以表。当今天下唯一之出路,唯在于变法、在于改制。法既不可以轻变,亦不可以苟因。故大学曰,唯日新,日日新。此仆所以为经世之策,但拜于主上知之!”

一室寂然。

张居正不愧仍是那个张居正。他眼中终于露出了那似曾相识的锋芒,对朱翊钧慨然而谈。仿若依稀间,仍是那个长髯修容的威严帝相。

他终究仍然是为了变法新政而来的。


朱翊钧只觉得坐立不安,“大胆!”他厉声呵斥道。曾积淀数十年的抵触情绪,逐渐沿着胸膛攀起而甚嚣尘上。可在他的心底深处,却不乏有惊雷滚滚震颤,击叫拍绝。终究他所做的这么多——他的甲申新政,开言路,重策问,练新军,倡实务,他所做的种种准备背后的存心本质,被一眼看了个透彻。

诚如张居正所言,大明若不变法,便再没有第二条出路。而若论当今天下谁是变法的最大拥趸,恐怕无疑正是天子自己。可恰因此,朱翊钧才更为震怒。

好一个张居正!他明知朱翊钧方才所出之言下的意味,却仍一字不保留地说出自己的主张。朱翊钧自然知晓要变法,他深切地明白他口中说的一切道理,但却唯独不能允许这些话,从除了自己之外另一个人的口中说出来。他要的不是萧何,而是曹参。在朱翊钧心底盼望的,是来自张居正的屈服。

可这终究是妄想。

朱翊钧看向张贤,曾经的杀意沸腾而起了。到底政治经验上牢牢教会朱翊钧的,是对于敌人他应该早早斩草除根,而不该容他人酣睡卧侧之塌。上一次所放纵张江陵去变法的后果,他见到了,而权倾朝野的张党,是朱翊钧决不允许的。


“张江陵,你想做霍光、桓温吗?”


张贤退了一步,回答:“仆不敢。”

“那你听好了,朕不需要申商公,朕也不需要赵普、诸葛亮或王安石。”朱翊钧道,语调森然,“上天万邦皆授命于一人,那就是朕。九州万法,皆出于朕一人之口。不要妄谈什么变法、改制。你眼下,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朕的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这样的举人。如你这样的人,朕不用!”

张贤坐着,既未黯然,又未请罪。面对朱翊钧的盛怒,他竟面不改色得听着。

朱翊钧终究说出了口,他要的,是不再是张江陵的张江陵。可是,那个似是而非的影子,终究是与真实有着天差地壤。


“仆已有言在先,”张贤轻描淡写得端起茶,细细喝了一口:“用于不用,唯主上独断而已。”


“砰”地一声,朱翊钧重重的敲下茶碗。可朱翊钧盛怒至极,望进那双眼睛里,想找到自负的痕迹,却只看到张贤神色里亘古不变的坚定。曾经的严厉、肃穆,不假颜色的一张张不同面孔都汇聚在一起,变得陌生与遥远。

朱翊钧忽然发觉,或许张贤的眼中从来没有自己的影子。他所看到的只是四周的天下苍生,是万民休戚骨肉聚散的片刻哀宁。所以才会不顾一切推行新政,才会一心一意要将朱翊钧教导为一个贤君,毫不留情地鞭挞着他作一个尧舜禹汤的圣王。知我罪我,其唯春秋。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说到底,他的张先生,和他所不屑的政敌海瑞,骨子里仍是一样的。

而那堵高墙的深处的,终究只有他一个孤家寡人。

于是朱翊钧突然觉得有些失落。那些半空中松些了的缠线,竟空荡荡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来他所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底不曾将他与他的恨放在眼底。



金殿传胪第一声,簪花宴诗登龙门。

丙戌科殿试的时候,朱翊钧只走了个过场。诏谕申时行等大臣负责监考,便匆匆去往北大营的戚继光部巡视。大殿上,他自没有分神去留意三百多考生中张贤的神色。因为出了那间两人对坐看茶的小屋,他们如今的身份太遥远了。诚如朱翊钧说的那样,一个新出炉的进士,与大明天子间的距离,终究是一道天大的鸿沟。而待次日,十位内阁部堂阅卷官揽卷完毕后,前十名的卷子依照规矩都点到朱翊钧身前,由诸位考官一一读出卷子,再由天子夺定三鼎甲的名次。

等次辅许国读到会元袁宗道的卷子的时候,朱翊钧皱皱眉头,说:“许阁老乡音太重,卷子不作三鼎甲。”

许国有些黯然,但为的倒不是朱翊钧毫不留情面的批评,而是在座诸大臣心腹都明白,出身湖广的士子,仍让天子那里犯了忌讳。那道看不见的天花板,依旧在朝廷中横贯着。

时隔多年,还是没有人敢去提起缘由的名字。

而后读到了张贤的卷子,巧的是,这张卷子是王锡爵读的,朱翊钧听了后只是平淡地点头,没露出什么喜恶来。

待读完全部的卷子,朱翊钧方问过申时行:“申先生,这几份卷子,诸卿可觉得有什么高低?”

申时行捏须微笑:“仆以为,唐文献的卷子著述立意,在几卷里实为魁首,可当大才。至于袁宗道的策问长于文辞,但恐文质过饰,不够持重。而张贤的这份策问,鞭辟入里,但言辞过高,国家抡才,首取中道,未免失了些许中正平和。”

朱翊钧心底一紧,他倒没有想到,申时行会在言下委婉地保举张贤。表面上看,申时行似乎是就事论事,批评张贤的卷子言词锋利,不够委婉,但却依然把他送进了前十,这便足以说明许多。倘使真如他所言,失于中正平和,那么这份卷子本该被扔到三甲去的。

一边主考王锡爵则点点头:“仆所见与申公亦同。唐文献可列为魁甲,另外福建杨道宾,广西舒弘志二人,辞意隽具,文采斐然,亦可列魁首。 ”

于是名次就这般定下了,张贤排的不高不低,恰在第八名。朱翊钧仍然是点了唐文献作丙戌科一甲第一名的状元郎,不过这科增了翰林院庶吉士,二甲三甲进士得以授选馆考庶吉士的,也入了翰林院。想来再见到张贤的时候,也大可称上一句张翰林了。


而申时行几人的态度,仍给朱翊钧敲响了些警钟。

多疑已成为他的本能,上一世因立国本、收矿税之事,朱翊钧曾和内阁大臣尽数离心。或许今日诸人是为国荐拔,仅仅是起了惜才之心,又或许是内阁的其他含义。但朱翊钧向来不敢小瞧他的这位首辅,如果论做官,论谋身,大约没有人能比申时行更厉害了。究竟他是想效仿徐华亭的往故?又或许……因申时行本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而倘使他要提携张贤,是否也有别的隐情?

回文渊阁的路上,申时行走在最前,边上的许国见四下无人,长长叹了口气道:“四年了,也当变一变了。”

王锡爵在稍后几步,听见申时行答道:“不急。许公,这阴阳相长,万物自有天数啊。”

暖阁里朱翊钧接着批读奏折,一直忙到午后看完兵部奏请增武库的奏疏方稍稍停歇。自嘉靖俺答封贡后,勉强用朝贡体系维持住的北方边境,大规模频繁的“虏患”已不再有,但近些年来,宣同蓟辽传来的情报却暗示和平终不能久。北方的边境上,来自鞑靼小股啻扰愈发得多,甚至联络上成祖留下的朵颜三卫蠢蠢欲动,对于军国大事,朱翊钧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此次王恭厂又上报研制新火器,朱翊钧正打算把这批用给戚继光新军中的神机营。或许三五年后,便可以整兵出征,扫清漠北。

朱翊钧搁下笔,捏了捏眉心,转头接过陈矩递来的热茶,便看见御桌的右手边仍整整齐齐放着的那叠殿试卷子,朱翊钧突然对陈矩道:“陈伴伴,你来读一读。”

陈矩顺着天子的眼神看去,当下意会,跪下道:“是,万岁,奴才这就斗胆了。”也不多嘴问朱翊钧要听这么多卷子里的哪一份,便从中抽出了一张卷子,开口朗声道:“应殿试举人臣张贤,年二十六,浙江绍兴府山阴人,由贡生应万历十一年浙江乡试中式,由举人应万历十四年会试中式,恭应殿试。臣对:臣闻古之以来为政者……”

朱翊钧端着茶,服了些点心,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到底天下权力是有毒瘾的,让无数人心甘情愿、趋之若鹜地走进着高墙里。上演着生死荣华,戴着枷栲乌纱,和着光沉浮上下。


此次殿试共问两道策论,朱翊钧也稍作了一下改变,把那道“无为而治”,改成了周召甘棠与申商术。另一道题,则是“天人相与以论帝王之事”。殿试题目一贯由天子亲点,大多含着皇帝本人的政治目的,不光是出给这些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们做的文章,更是给朝廷上的文武百官敲一敲钟。这一题论述的,乃是儒家德治和法家霸道之辩,一题则是说董仲舒的天人合一。董仲舒为汉武帝献策,行儒表法里,缔造了西汉盛世。而朱翊钧的意思,可以说呼之欲出,再明显不过了。

“故法无古今,亦无常恒……”

朱翊钧闭上眼,到底与曾经历史上不同,这些年在他压下,朝上的矛盾再没那么针锋相对,闹到那般不可开交的局面。也因此,他没有气急败坏,讽刺在丙戌科的殿试上出那么一道“无为而治”,严厉表达对内阁六部的不满。毕竟时过境迁,现下的大明,不比汉文景时,也不适合有人来做汉文景帝。在朱翊钧的心头压着的,是这片繁花似锦、中外揆谐下的大厦将倾。那些碎梦纠缠着他,无时不刻。

“所谓古今异势,论今而不必述古……”

陈矩的朗读声里,似有金石铿锵相切,这是华国文章。朱翊钧骤然睁开眼,耳边却恍惚响起了那道清亮的纶音,“新政改制,岂可半道而殂!”……

张贤的卷子写的很好,朱翊钧的眼前依稀出现了他的舒朗眉目,神采飞扬。那日试探时,张贤所说的惊人之语,其实他不是未曾预料到,但暗潮汹涌的情绪,仍不动声色地左右了他的内心。朱翊钧露出的恼怒虽有不少作势,却不乏真情。但直待二人撕破脸皮,朱翊钧才惊觉,他胸怀的满腔复杂,伤痕累累,终究是一场空。

那人心底的明君,终究不是他。而愿意让他步入四九城牢笼的,也从来只有一个原因。可那些上古贤君,分明只是书中的神话啊。

张居正告诉他,他的热恋政权,独揽擅政,根本原因不是为己,而是为了新政,为了天下苍生。

为了天下苍生,竟将他这个皇帝,视若罔闻。

朱翊钧是狂怒的。可他发觉他的愤怒是无力的。而理性上,他愈是知晓他的正确,情感上就愈发痛恨他。因那句至君饶舜上,终究化为粉碎,三皇五帝、尧舜禹汤,一切殷殷期盼的背后,张居正却从未真正信过他。甚至,他早就洞悉了世事皆休后的那个最坏可能。

若洞悉了,又何必……世间最恨空相负。朱翊钧忽然明白,那些朔朔而落,轻若鸿毛的文字,原来是这般重若千钧。原来他眼前不过尺寸之遥的人,到底有多么遥远。

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知我罪我,在所不计——张居正曾这般说。

朱翊钧不解的是,到底那人的心里,存着些什么;又有谁,能走入他的心里去?

曾经的朱翊钧视百官为仇寇,一君独治;曾经万历朝噤若寒蝉,未有人敢提起居正的一个字。而如今的朱翊钧依旧见疑于天下,却要推行新制。天子本向来是不屑于光明伟岸的,因他居高临下,困于一隅,见过世上最肮脏的污泥。可是,他的防备,他的疑虑,在那一眼里,竟相形见绌,无言以对。

原来,他心中那道锁住蜷曲魂魄的孤寂高墙,确是他自己筑就。朱墙上砌有权欲的金砖,浇着权柄的泥沙,盖的瓦片琉璃尸骨……巍峨重楼,日月山河。这一座气象穆严的高墙,在他心底,也从来就伫立在大明京城的中央。

究竟多少囚徒,多少醉生梦死,多少酣畅醉心,多少屠影反目。

上下千年,纵横万里,一位位京堂翩翩而入,在四门三殿里恋栈转圜,口说着仁义道德,喊着千古王道。可那道为政治权斗黑色污泥披上的白纱,一经扯去,他朱翊钧原来也不啻于和光同尘,同他熟悉的那些恋权争上的百官,没什么二样。

牢笼自缚,原来如此。

这么多年来,朱翊钧一直为清算之事怨怼朝野,如今他却发现,始作俑者不是李羊二人,不是钻营苟且的言道,而是他心底的那头野兽。是他渴望着乾坤独断,日益嚣长。原来百官负我的叹息,那些理所应当的委屈与堂而皇之的控诉,终于变得丁点也站不住脚。悔意弥漫里的那道从未发出去的罪己诏,却永远也不可能见世……因这一世,天下人终究什么也不知道!

而偏偏猜到的人,却丁点也不在乎。

一身冷汗,满腔疲惫,骤然失去了支撑的他,到底是有些茫然。


可朱翊钧却哪里有功夫茫然。新年伊始,百废待兴。外藩上,鞑靼小王子蠢蠢欲动,而戚继光虽又发奏本请求致仕,朱翊钧终不得不挽留,令他及其子在京师准备操练新军。而浙江筹备开海之事,似乎又自朝鲜传来日本国内的消息而蒙上一层阴影。内政上,今年的各部总督府台都要进京述任,外察大计在申时行的内阁与吏部尚书杨巍的主持下又再度开启。河道总督潘季驯的治黄河拨款户部仍在争论,北方各地又报来灾情,急需调用太仓银与屯田所赈济。无论哪一条,都等待朱翊钧的处理与决议。

那些打马御前,勒石雁塔,传胪金殿的喜悦到底与他无干。待新科进士的恩荣宴过去之后,朱翊钧突然问起陈矩道:“陈伴伴,新科进士都有拜谢王太仓,行师礼吗?”

陈矩回答:“回禀万岁,正是如此。这一科进士人才济济,实为大明之幸啊。”

朱翊钧闻言,却想起万历五年的时候,因为反对张居正夺情的事,王锡爵曾率领翰林院的学生,冲入相府,逼地张居正将刀架在脖子上。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政敌了。而如今,新科进士的张贤却要对王锡爵低头,尊称一声恩师。官场上所重的师生名分,定了便是一辈子的事,想来于心高的张太岳,到底不那么容易。

朱翊钧轻轻嗯了声,心头不知怎么,竟轻快了一分。



阕后榜华飞耀,请君连登玉堂。

入选翰林官后,张贤也是从稽山会馆搬了出来,换了个地方住。获知他金榜题名的消息后,绍兴山阴老家的张氏一族亦是十分高兴,重视不已,遣人入京送来不少银两和其他不提,更托人带了封信来。大意便是指点他得空去拜访一下朱侍郎、沈储端等浙江乡谊。(沈一贯于万历十一年起复后,调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少詹事掌府事,故称为储端。)

张贤上辈子已经习惯了这些官场交道,倒也不需要提点。但他心底对沈朱二人却没什么特别的好恶。朱赓为人世故圆滑,而沈一贯却曾在万历二年的会试里,因为故意落了他的长子张敬修之卷的事,得罪过张居正。此刻,望在眼底,倒令他颇有种“举目皆政敌、满朝尽旧仇”的感受。

且见故人意气风发,又不免添上一层昔日他屈于我下,而今却跃居部堂的物是人非之感。

算起来,张贤其实与隆庆五年的状元,绍兴山阴的张元忭有连宗之谊,只不过他属于山阴张氏的旁枝,但到底也归了宗。而张元忭之子张汝霖,则娶了朱赓之女为妻,故而攀起交情时,倒发觉都能算是自己人。想到放榜前,小皇帝曾嘲讽他考不中进士就去找朱赓谋求个主事,张贤不免心中一动,隐约觉察到皇帝语中几分埋藏的深意。

不日旨意下来令翰林学士徐显卿、礼部侍郎朱赓教习丙戌科的庶吉士。徐显卿是申时行南直隶的本家,而朱赓自不必提。既是师生,又是同乡,浙党诸人对他便添了几分热笼,颇有重视提携后进之意。


待一日张贤拜会告辞后,沈一贯用宁波方言问朱赓:“你觉得这位张孟龄如何啊?”

朱赓一笑道:“肩吾,又来与我打哑谜。他依稀像谁,你心底也清楚地很。难得,难得。可惜,可惜。”

这难得二字说的是惜才之意,如今朱翊钧在朝廷上有扶持顾宪成等言道清流的意思,迫使浙党提前有了危机感,不得不抱团起来,翰林诸生里,张贤崭露的头角,才具确实颇能称得上难得二字。而这可惜……便是说他有故人之风,终是犯了朝廷高层的忌讳。故而内阁、京堂都愿意栽培一番,但近日风头下,是绝不可能立刻受重用的。说罢,两人不由相视一眼,都是大笑。

朱翊钧打听到了张贤乔迁新居的日子后,便寻空出了宫。傍晚走到城西的这处宅院门口,发觉只是个三进三出的小宅院,此地离翰林院不远,倒是坐衙方便。也没有什么车水马龙,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矩先上去吩咐了一声,门房不敢拦。连忙进去通传。

朱翊钧停步转过头一望,只见门口那些卖烧饼的、担蔬菜的锦衣卫们纷纷停了下来,低头跪在地上恭敬无比地朝他行礼。

步入院中,却见张贤著着一身蓝衫儒袍,匆匆迎了出来,行礼道:“皇上御驾亲临,臣有失远迎……臣张贤,叩问圣安。”

“朕躬安,”朱翊钧收起折扇,挥了挥袖子,走在前面道:“朕今日出宫逛逛,倒不料正好见到张先生的府邸,便来讨杯茶喝。”张贤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路如入自家之地,畅通无阻,在陈矩引领下来到正堂中摆座坐下。

“怎么今日先生的府中倒没见什么宾客?”

张贤道:“臣初到京师,交游不多,故而同僚之中也没有什么往来。”

朱翊钧不语。

陈矩开口道:“咱家倒听说,昨日张大人与一众翰林们,在琼林居里设宴贺迁,倒是热闹地很。听说连几位阁老的公子也来了?”

张贤笑笑,解释道:“不过是几位同年们互相切磋、交流诗词。臣这点乔迁的小事,本是上不得台面的。王公子和申郎中也是看在唐修撰的面子上,方才一并赴会,为大家捧场。”

朱翊钧轻轻掀着茶碗的盖子。申时行作为内阁首辅,对张贤的青眼有加也只会是暗中的事,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露在面上。但王锡爵确实是当众夸赞了他的才能,张贤当时推辞不受,而王太仓闻言亦只笑笑,不做言语。私下却引他的儿子王衡见了张贤一面,互道世兄。张贤自知因他的政治主张与王锡爵的南辕北辙,早晚要闹翻,加之上一世的恩恩怨怨,也不愿多频繁走动。但王锡爵素来以清正闻名,此举倒也颇得他的另眼相看。

“王太仓为人刚直公允,他说你具才干,朕还是相信的。”朱翊钧淡淡得说。张贤不再言语,直到朱翊钧让他坐下,他才于下首的位置上落座。

这般前倨后恭乍一看虽耐人寻味,但朱翊钧与他心里都明白的很。到底自授官之后,彼此的君臣身份便正式定下了,自此等级森严,不能越雷霆一步。这是张贤改口称臣的原因,亦是朱翊钧让他回归朝廷的一分存心。说到底,翰林院是个储才养望的地方,九年一迁转,苦苦熬着资历的前辈大有人在。入了官场,张贤便只是个小小庶常,揉搓皆由皇帝一人随心而定。而除非朱翊钧愿意,张贤与张先生,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而今朝堂自然不比昔日张江陵在位之时,满朝皆摄于他的相权独揽,唯有战战兢兢,不敢言语。于大部分人眼底,自申时行的内阁上台以来,事事屈从圣意,以柔术而行之,上下全和,阴阳相燮。风气已然大相径庭。

南京礼部的汤显祖就曾上过疏对朱翊钧说,“前十年之政,张居正刚而多欲,以群私人,嚣然坏之;后十年之政,时行柔而多欲,以群私人,靡然坏之。”一刚一柔,道尽了时事境迁。而汤显祖虽是被天子一脚踢走,但也可见张江陵这样风格的官员,于现今已不合主流。

但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国朝至今已两百年,积弊已久。大明到了眼下地步,不改制是不行的。朱翊钧这几年虽不断地做铺垫,但却因见疑于朝臣,始终不愿放权。以至于一切都在发轫之始,反而分外急迫。

“多日不见,张先生又与朕一同坐着品茶了。”朱翊钧开口道,看不出神色。


张贤心底一凛,不知小皇帝言下之意是什么,似欲要继续之前的话题,又似乎不过随口一提。但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回话道:“臣方才尚未来得及请罪。先前臣实为狂狷,有失言之罪。今日蒙恩简拔,唯有战战兢兢,披肝沥胆,以报国恩。曾有冒犯天颜之处,还请皇上治臣之过。”

朱翊钧侧头瞥了他一眼,嘲弄地道:“怎么先生如今当了官,胆子却小了?”

张贤神色不变,不急不缓地道:“臣一届词臣,复选翰林庶子,长于文而疏于才。虽说食君之禄米,便当针砭时弊,为国进言。然臣尚未授选官职,不在其位,不当其政。确是失状了。”

两人互相打着那套官面哈哈,倒也分外熟稔。

只是张贤言下之意细品,却有那么几分告诉朱翊钧,若他当其位时、便当其政的意思,到底还是微微刺了回去。

朱翊钧一哂,心想他倒是拿得起放得下,说道:“不尽然吧。为人君者,当广开言路。朕要听的,就是张先生的谋国之言。御史台那个海瑞讲得很好啊,他说你工于谋国。”

张贤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海瑞的评价还有下半句话,说他是拙于谋身。

朱翊钧敲打过后,便转开似是闲扯道:“京城风沙壅积日甚,朕走在路上,见道路泥尘不堪,百姓拢面避之。想起去岁春京师的沙尘大风,有感而发,想大约世事便如同这春沙冬雪,”朱翊钧道,散了去,但是年年还会回来。

“但既是散了去,纵使再来,也不一样了。”朱翊钧突然抬起头来,牢牢看着他。见张贤虽是神色不变,身子却微微得动了一下。

朱翊钧眼底的失落,让人望去,竟然有些分外地刺目。而浮入神色里的那抹怀缅,又是否是错觉?

张贤谨慎地道:“天有四时,春夏秋冬,皆依天道而行。万物枯荣消长,大多如此。”

朱翊钧点头:“不错,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赏刑罚,四政若四时,通类也。(注:董子春秋繁露)先生言下之意便是如此吧。前些日子,听说张先生在翰林院里,做了一篇馆课,论历代政论弊失,而先生所论劝农赋税之法,做的极好,获得诸人盛赞啊!”

张贤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锦衣卫的眼底下。如果朱翊钧不知道,倒反而奇怪。他沉声道:“臣庸末之论,并不足入皇上御耳,着实见笑。”

朱翊钧笑了笑道:“我素来听说,文臣好韬光养晦,爱博虚名架子。倒不知道,你张贤也来给朕玩这一套。”

“臣不敢。”

“那是不是要朕再三相请你才肯出山呐?”

“臣绝无此沽名钓誉之意!”张贤道,“皇上但问,臣必然知无不言。”

朱翊钧的嘴角微微一翘,却冷不丁得道:“好,那朕问你。你曾经说的一条鞭法亦要变一变了,是什么意思?”

张贤一怔,抬头却见天子的脸上带着一抹机警的冷笑,还有些得逞之意,哪里有半分落寞在。朱翊钧又道,先生但说无妨,我恕你无罪便是。

张贤沉默了片刻道:“皇上可知,‘随粮派丁、丁随地派’这八个字?”



春去夏犹清,人间重晚晴。京师的春天几乎转瞬而逝,烈夏却绵长而踟久。内阁与吏部忙碌近半年,终于五月向朱翊钧面呈了外察大计的结果。

朝觐大计本是吏部杨巍的专柄,旨在考察各地方官,但因嘉靖以后内阁势强,力压六部,而杨巍又一贯与申时行共进同出,因而逐渐沦为内阁一言操持。张居正当国时,曾在万历八年大计和九年京察之中,一次性罢免了六百名不合格的冗官,裁去了全国近三万冗吏,以至于朝中上下无不闻风丧胆,慑于张相的赫赫威名。到了万历后期,党争激烈,内阁又与吏部互相斗争,皆以把持大计为党同伐异,以至于朝廷上下一片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朱翊钧对杨巍屈事内阁,心下并不喜。但因顾虑朝局平衡,仍然隐而不发。按明制,吏部外察大计每三年一次,定在辰、戌、丑、未年。而京察则六年一次,定在已、亥两年。今年是丙戌年,正赶上吏部对于地方官的大计之年。因而,各地总督府台都于正月大朝会时入京觐见后,留部待察。凡不合格者一概罢免,而大计中所黜罢的官员,此生再不复用。故而地方官无一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夹起了尾巴,唯恐被贬官夺职。

不过申时行为官向来御以柔术,这次大计一贯没有太为难地方官,当然,借此排除异己也是少不了的,譬如一贯与申时行不对付的言道,便有不少门生故吏遭受了严厉的处置。

“……本次大计共黜冗官疴吏凡三百七十一名,其中各道各省如奏拟……五品以上不合格者共六人,经各阁臣与吏部堪合定计无误。”吏部尚书杨巍说完行了一礼,恭敬地递上奏本。

张诚接过后,朱翊钧大略看了一眼,果然有御史李直与江东之两人的几个门生在上。

申时行道:“皇上常对臣等教诲,选官拣才要重于务实,慎用清流,仆深以为然。”

朱翊钧听见申时行的话,只是笑笑,没有接口,端起了茶。却见申时行和杨巍没有退下,似乎还有别的事。

朱翊钧问道:“申先生,除了朝觐大计之外,还有他事吗?”

申时行微微躬身,行礼道:“皇上,今年皇元子已冲龄,应当出阁读书了。”

这句话朱翊钧已经听过了不知多少遍,心中一震,知道那件持续了二十年的国本之争,终于还是拉开了序幕。


凭心而论,朱翊钧对皇长子朱常洛没有什么好感。但对于郑妃之子福王,也多是一层爱屋及乌的心理。只是他心中清楚最后仍然是皇长子继位,虽没御宇多久便驾崩,却也仍然是做过他多年的太子,未免觉得有几分天意在,暂时没什么要改立的打算。且他更不愿为此事,让朝廷闹得风风雨雨。何况,朱翊钧现在对后宫中事已然意兴阑珊,昔日待他不离不弃贴心的郑妃,如今也只是个二八的小丫头,而恭妃素来令他生厌,更看不上一眼。到底是昔人不复,旧梦难圆。

但朱翊钧更清楚的是,对一个在位年岁极长的皇帝来说,早立太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翊钧不置可否道:“此事再议,朕会让内监为皇子启蒙。”

申时行和杨巍对视了一眼,杨巍亦出列道:“皇上,臣以为国家神器不可一日无本,今皇长子年岁不小,臣请早立太子,以免去朝野纷议啊。”

“朕知道了。”朱翊钧听了后只道,语调里听不出喜怒,也没有松口的意思。

上一世因杨巍挑起的国本之争,朱翊钧恼怒之下,指使言道弹劾其致仕,换上与内阁不睦的宋𫄸。而今故态重演,朱翊钧心下不豫之余,倒也有些恍惚。到底历史变动如滚滚巨轮,仍是朝同一方向而去。

而他究竟又改变了多少。

朱翊钧心知随着朱常洛的年岁渐长,此事终归会提上台面,但他未料到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明朝立储,一贯讲究立嫡立长,兄终弟及。如今王皇后膝下无子,这几年皇上又对后宫薄幸,因而唯一健康长大的皇长子便进入了朝臣的考量。不少大臣听说了申杨二人劝奏立储的事情后,都纷纷效仿,上书建言。(此等好事,内阁怎么能不带大家玩)令朱翊钧烦不胜烦,统统留中。


待他一日闲下又至张府时,突然对正沐休在家的张贤问道:“前些日子内阁请朕立太子,又说要请皇元子读书。朕想,以先生之才,不如到时让徐显卿将你转升去詹事府如何?”

张贤握着春秋的手微微一顿。

嘉靖年间,张居正曾是裕王的潜邸之臣,后来裕王登皇位后,他更是做了当年还是太子的朱翊钧的老师,自然清楚去詹事府当太子之师的政治意味。毕竟自古以来,詹事府都是翰林升转的一条终南捷径,如高拱也曾是裕王潜邸,后来成为隆庆最信重的大臣。而他若答应了朱翊钧,将来必定成为一代辅国重臣。

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了。

“皇上,詹事府乃国本之地,当选翰林中老持重臣,良才辅佐。臣不过微末之才,岂敢妄自称太子之师。臣唯愿此生辅佐皇上,以报国家,糜骨粉身,在所不辞。”

朱翊钧看他一会儿,不置可否得跳开了话题。

张贤心里明悟,方才小皇帝怕只是试探,绝无什么真心实意。毕竟有前车之鉴。而若当了太子的老师,他势必不再能够于当今这一朝受到重用。可朱翊钧如今仍春秋鼎盛,太子要继位,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更何况,有着心结朱翊钧又怎么可能,放任他再度成为一代帝师。


几日后,吏部尚书杨巍又率几个重臣上了奏本,请立太子。连张贤受邀去朱赓家时,亦耳闻了此事。

“昨日听通政司说,大司农宋伯敬也上了奏本,恐怕不久咱们礼部也得表个态。”

朱赓谈起的大司农,正是眼下的户部尚书宋纁,后来接替了杨巍。宋纁管户部向来有铁面无私之称,连太后的帐都不买,之前天子的亲弟弟璐王就藩河南时要三十万两白银,他却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气的慈宁宫要将他罢官。但却获得朝野上下的称赞敬重。宋纁本经由外官升迁入京,在官历任素有政绩,算是能臣干吏。且为人不偏不倚,绝不结党。同沈一贯一般,当年也曾得罪过张居正,与当下内阁申时行,亦是不睦。没想到他也卷入了这场立太子的风波里。

说起来,如今在朝高官京堂,大多都或多或少曾与张居正有些旧怨,朱翊钧把张贤放上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此事我也听说了,但不知道大宗伯那里,又是什么意思。”沈一贯摆摆手道。大宗伯是朱赓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沈鲤的尊称,在立国本之事上,礼部的态度还是颇为重要的一票,因此上下还都看着沈鲤的动作行事。“少钦啊,你且去探探口风?”

对沈一贯来说,如今他兼掌詹事府事,詹事府即太子东宫,这个位置现在虽仍是个虚职,一旦立了太子,恐怕立刻就要风向一变,因而分外微妙。

张贤未动声色,只坐于浙党诸人的末席,一言不发地静静聆听,对于前日朱翊钧找他谈及去当太子蒙师的事闭口不谈。以他对皇帝的大半了解,自知他心底根本没有立刻立太子的念头,恐怕还是借此机会,试探朝中官员居多。

“我倒觉得皇上虽是留中,未下六部廷议,心底未必不愿早立国本。”沈一贯又道。

朱赓历任日讲官,熟悉小皇帝的性子,为人也比沈一贯谨慎些,只道:“不好说啊,肩吾。依我看,此事皇上已经是自有乾坤,无论我们凑不凑热闹,都不会变许多。”


小皇帝确实是变了。

张贤想,他步入翰林院大门时,门子带笑脸殷勤得招呼,虽是不同的脸庞,却仿佛仍和三十年前一样。铜漆木廊都更旧了些,庭院中的老槐树却仍栽于原地,枝叶繁茂。张贤有时心念:上一世金榜题名是二甲第八,这一世变作了二甲第五,也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坏了。要说科名大约上升了那么些,可大环境上,却不比嘉靖那时好到哪里去,甚至,更恶劣了。

翰林院的文吏赶忙热气腾腾得沏了壶毛尖来,张贤对下人一贯不假颜色,淡淡接了。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徐阶来。

昔年他任庶吉士时徐阶就在翰林院教了他三年,曾说他堪持腰玉,寄以厚望,几乎是倾囊相授。即使在与严嵩内阁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仍将他护在局外,不让参与其中。可徐华亭在万历十一年竟就病逝了,他甚至都无缘去松江与恩师见上最后一面。

张贤一贯明白,徐阶心底是有大抱负的,未必真心愿做那个芳草阁老,可真到了这个位置上,才会明白,有太多身不由己了。

究竟当初恩师是如何撑过嘉靖刻在殿内柱上的“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从贬官到回京,一路位极人臣?张贤不知道。而他是否也要被迫走上那条艰苦的道路?

朱翊钧的犹豫,张贤看在眼底。这迟疑稍有不慎,便会堕向猜忌。而张贤一贯不喜欢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深渊。

“孟龄兄,今日来的可早。”门口传来袁宗道的声音。张贤起身,同这位会元打了个招呼。今日是翰林学士徐显卿来教习,张贤早到了些,陆陆续续有同年进了门,互相寒暄攀谈几句。不久,穿着官袍的徐显卿也来了,众人恭恭敬敬得喊“光学士”,上前行了礼。张贤知徐显卿是申时行南直隶的宗亲。曾经嘉靖四十一年申时行中状元的时候,还叫作徐时行,后来回家丁忧后才归宗改姓。论到张贤见礼后,却听见端坐的徐显卿点点头,拈须吩咐道:“孟龄,午后到我这里来一趟。”

张贤一怔,不知发生了什么,恭敬应下。

上午馆课结束后,张贤依言来到徐显卿衙外,经人通传入内,却见他正在看一篇文章。见张贤来了,微笑道:“孟龄,坐。”待寒暄一二,见张贤举止沉稳,才道:“这篇论丁亩的文章是你前日做的吧?元辅已是看过了,称赞写的好。”

张贤心底一凛,明白是朱赓与他将文章递给了相府,却不知申时行是什么意思。

徐显卿又道:“元辅打算下顾叔时的大公报作社论之用,也托我来问问你,还有什么想法要加上一句。”

张贤有些失语,什么时候也轮到他一个小小进士给宰相提意见了。

但申时行历来是大官小做的,没什么架子。不过,张贤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能只听正面的,诚惶诚恐地推辞了后,见徐学士仍然面色和煦,顿时心领神会,申时行的橄榄枝终于递出来了。

张贤离开院落后,望见盛夏里婆娑树影,不知怎么想起一段过往来。

昔日嘉靖四十一年殿试的时候,他为阅卷官,提议了申时行的状元。因而申时行事他如师,后来他当国后,便提拔当时年轻的申时行入阁。其实嘉靖壬戌那一科,王锡爵是榜眼,如今倒成了他的座师,或许还真有些说不清的因果轮回在里头。

张贤自嘲,何时他也信命起来了。


申时行如今当国四年,撑过了张居正去国后的动荡,梳理朝廷,举拔荐才,颇有建树,也已然称得上是位极人臣。素来善于谋身的申时行如今考虑的,便是思退二字了。正因此,内阁才想要将立国本太子一事,尽早提上日程。如能于申时行在位时,成功推动此事,他的威望可更上一层,也可于致仕后凭此荣恩后人。

但朱翊钧自然是把这些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故而上辈子,与大臣不睦的他就国本问题折腾了朝廷上下二十年。而今朝廷上看破其间奥秘的不是没有,但大多也是浑水摸鱼,或作壁上观,或想博一本万利,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夏日躁动的气氛始终盘桓着不散,但见朱翊钧压了一个多月,仍不表态。一些朝臣虽心有不满,但大多也偃旗息鼓,转向了其他的潮流热议。这日晨色微曦,天还未亮,一辆辆挂着灯笼的马车来到大明门前停下,各色朝服官员纷纷齐聚在宫门外,等待着早朝。

京官上朝分朔望大朝与早朝,嘉靖以前,早朝是日日不辍,甚至有些勤政的皇帝还会加午朝。而万历继位后,因年纪过小,恢复中断多年的朝参制度时,就由张居正改为三六九日早朝,等小皇帝亲政后,倒也没有再做变更。而京官要在寅时抵达宫门,依次入皇城,殿前拜君,而后四品以上入奉天殿或武英殿议事,以下则回衙办公。

此时宫墙道旁的几人便聚在一起攀谈着,其中一人问道:“听说了没有,前两天翰林院论时弊,一个山阴的庶吉士可是出尽了风头。”

“兄台说的可是那篇论一条鞭法的文章,我也看了。”

边上的人质疑:“怎么又有人论一条鞭法?不是早说,和张文贞有关的都少说一句嘛。”

大家纷纷道:年轻后生,好放大言。不识轻重也是难免的。难怪,难怪。

却见最早说话的那个人反驳道:“那篇文章我看了,读之斐然慨叹,暗含韬略,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倒不像翰林院那帮读死书的人做的。要说朱山阴完全是提携同乡,也不尽然。”

“赵兄,你恐怕不晓得,沈储端可是私下里叫他小江陵啊。”

“竟有此事!”

却听见边上不远处,另一个人嘿然埋怨道:

“走了个张江陵,现在还来一个张孟龄。”

寅时将至,各部的大员也赶在最后纷纷到场,此刻礼部的几位官员闻声一眼望去,倒见是几个言道的在哪里窃窃私语。朱赓无奈摇摇头,边上的礼部左侍郎于慎行顿时对他笑道:“看来少钦兄的这位弟子,很是出彩啊。”

闻言朱赓微微一笑,道:“无才不招人嫉嘛。”

那篇论一条鞭的策文中,张贤将“随粮派丁、丁随地派”,化作了小皇帝那日听了他的话后失口说出的“摊丁入亩”四字。被徐显卿和朱赓拿去,让申时行看到后,大加赞赏。以至于内阁下顾宪成的大公报,登评广议之。加之今年入夏以来西北又是大旱,百姓苦现下一条鞭法暴露的时弊,顿时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广泛热烈的争论。

自然张贤的名字,也多为提起,跃到了风口浪尖。

内阁下各部议论改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而这次清流,倒颇为难得地也没有完全对着干。吏部赵南星和翰林编修郭正域在大公报上,都策言盛赞了摊丁入亩,从而杜绝地方对百姓服傜役时的盘剥,认为是一不可多得的仁政。这背后未必不有朱翊钧的意思。恐怕不日朝廷就会明文下各部正式拟定细则。

然而朱翊钧既知事缓则圆,不可操之过急,徐徐图之的道理;又对主持改制的人选斟酌不定。现下申时行或许有能力,却未必肯冒太大的风险;而顾宪成等清流或许不怕得罪人,却大多疏于空谈。何况他明知……天下唯一人而已。

想到那日张贤一震后讶然激动,双目湛亮的神色,朱翊钧没来由得觉得一阵心悸。



自暑伏日入夏后,京师便旱焦如火。下了朝的朱翊钧边走进乾清宫,便觉察到凉意扑来,舒了口气。他看了眼殿角摆放的几个三尺铜壶中,自皇城地窖里拿出来的冰块正冒着寒气,便顺口问,有没有给大臣送去赐冰。

陈矩知道这几日万岁必定会过问此事,早有准备,故而他恭恭敬敬得答道:“回禀皇上,按皇上的吩咐都送了。内阁的诸位阁老,还有六部的尚书、部堂那里,宫里都送去了一些。都是皇上的赏赐,各位老臣都感激不尽呢。”

“嗯,”小皇帝接过他递来的帕子细细擦着汗,又问道:“张先生那里呢?朕记得张先生一贯是最怕热的……”

朱翊钧曾一直对张居正关怀备至,心中存了愧怍后,竟也把往日的那些好,都拾了起来。曾经夏季炎热张居正为他讲课时,小皇帝唯恐殿内太热,亲自站在张居正身边试了试宫人扇风的冷热。万历八年,张居正病重后,他的家人秘密四方寻医,终于替他找到了一个郎中,开了以毒攻毒的偏方,后来病情好转,但也因此体内阳气过重,四季惧热,大雪天时戴帽子额头都会出汗。王世贞后来编过戚继光送海狗肾的故事,以讹传讹成了张居正因好女色、服房中药而暴毙。不过朱翊钧对此间的隐秘,倒并不知情。

陈矩连忙道:“奴婢也送去了六块,嘱咐锦衣卫了,不得让任何人注意到。”

朱翊钧却脸色一沉,“哼,你送就送。不过是一个小小翰林,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按照部堂的等级了?这宫里的家,是朕当还是你当啊。”

果真是喜怒难测,伴君如伴虎。实则每年这个时候,各衙门按例也要将冰赐于文武大臣,按官阶高低,多寡不等,而地方官夏季拜见时,也往往有送上冰敬的陋习。不过宫中御赐,却是只有几位朝廷重臣,皇帝心腹,才有这等的待遇。

陈矩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苦苦哀求:“奴婢错了,奴婢该死!这就去…去把人追回来改了!”

“回来!”朱翊钧斥道,“朕宫里还缺这么几块冰?别干丢朕脸的事。”

但之后陈矩再送冰去张府的时候,皇帝却什么都没说。陈矩不免想,宫中皆知,凡天子厌恶一个人,上下必然连名字也不敢提起。可从没人告诉过他,天子若想护着的东西,又会怎样计较地好好地,令人琢磨不透,无从可知。


(未完待续)


(接下:心墙【下+终】 )



还有一个下。基本就是感情戏了。能不能he要看万历自己争不争气

1.张居正变法那段的论述,一半是太岳自己的原话,我翻文献史料摘录出来的,其余是我编的,古文太难写了。。

2.两道殿试的题目,都是我自编的,明代殿试题目的资料实在查不到。起居注里记载十四年,万历出了这道“无为而治”,坑死了一票人。

周公和召公都是成康王时期辅佐共和执政的大佬,属于儒家学派的道统根源。而申公和商鞅,大家都知道,是法家的大佬。所以第一道题,就是儒表法里,鼓吹变法。

而天人相与是董仲舒的主张,就是天人合一,皇帝是天子,因此帝王执政要符合天道,要王道霸道杂之。


3.还有摊丁入亩问题,其实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是他变法构思的第一步,而摊丁入亩,本来是他的第二步。古代百姓除了交赋税,还要服丁役。张居正当时只解决了征收赋税上的问题,把一条鞭法匆匆推广全国。因为时间不够,第二个针对丁役的摊丁入亩,只来得及试点,就没有下文了。

历史上万历倒张后,一条鞭法停用,因此更不用提摊丁入亩继续推广。后来清朝康雍沿袭这个思路,进行著名的摊丁入亩,永不加赋。极大地稳定了统治。

换句话说,如果在给张居正十年的时间,说不定明朝还真能撑过小冰河。。


4.内阁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内阁三人关系很好。(于是皇帝就不爽了)

六部,吏部尚书杨巍对老申言听计从,两人经常被一起弹劾。

礼部尚书沈鲤是申时行死敌,互相看不顺眼。申时行就是压着不让他进内阁。老申叫他蓝面贼。(因为脸比较黑)

户部宋纁,连张居正都不怕,还管你申时行。

浙党。目前主要成员:党魁翰林学士沈一贯,后来的万历内阁首辅。礼部侍郎朱赓,后来入阁。

清流(还会有东林党嘛?)主干:顾宪成,原本是申时行徒弟,后来自己单干。李三才,原本王锡爵徒弟,后来自己单干还坑了老师。赵南星,梦白耿直起来连皇帝都喷。

言道:御史台李植、羊可立、江东之。皇帝的人,说咬哪儿咬哪儿。经常和清流一起喷内阁。

无党无派:潘季驯,我就治河我不说话。戚继光,我就练兵我不说话。

差点忘了。海瑞,刚峰兄:满朝皆妇人也!(不是我针对谁,我是说在做的各位,都是辣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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